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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救赎未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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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轲怡曾回到他们的高中看望元宝。
看见楚轲怡,它似乎认出了他,慢吞吞的走了出来,楚柯怡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它比几年前胖了一大圈,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正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尾巴尖悠闲地一晃一晃。
“你比我们过得都好。”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小袋猫粮。她看到蹲在猫旁边的楚柯怡,眼睛弯了弯:“学长,你也来看云初啊?”
楚柯怡抬起头。女生很年轻,脸上是高中生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亮。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嗯。你认识它?”
“当然认识!”女生的语气立刻雀跃起来,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它是我们学校的‘校宝’,大名鼎鼎的元宝!我高一进来就知道了,它在这都好几年啦。”她熟练地撕开猫粮袋子,倒在老地方——花坛边缘一个干净的小瓷碗里。“听说它以前可惨了,差点没救过来,是好心学长学姐捡回来的。哦对,就是两个学长!”
她一边看着云初凑过来慢条斯理地进食,一边继续说着校园里流传的故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那两个学长特别传奇,学习超好,后来都考上了特别牛的大学……我想想,一个北大,一个清华……啊,不对不对,”她皱了皱鼻子,努力回忆着听来的版本,“好像……两个都是北大?哎呀,反正超厉害的!老师现在还拿他们激励我们呢。”
楚柯怡安静地蹲在那里,听着女生清脆的声音像珠子一样滚落在空气里。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些。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些晃眼。
北大。
他和楚舒云,约好的。两个人的志愿表上,并排写着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远方。那是用无数个深夜并排演算的习题、互相抽背的知识要点、以及关于未来一切模糊却闪亮的畅想,共同浇筑成的目标。
后来,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真的来了,像梦想照进现实最完美的双生子。
但最终走向那片湖光塔影的,只有他一个人。
云初吃饱了,蹭了蹭他的裤脚,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女生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水,变得朦胧不清。楚柯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秋日午后的风,不轻不重地吹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小而清晰的、闷闷的疼。
那疼痛并不尖锐,却沉甸甸的,带着回忆的温度和重量。他伸出手,又揉了揉元宝毛茸茸的头顶。猫咪仰起脖子,满足地眯着眼。
它过得很好。被一圈又一圈新的爱意包围,无忧无虑。
而有些约定,和那个本该并肩同行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
戒同所的覆灭来得突然,又像是某种迟到的必然。
在一次突击检查中,警察顺着匿名举报的线索,撞开了那个挂着阳光青少年成长中心牌子的地狱之门。里面的场景,让许多经验丰富的刑警都感到震惊和不适。
楚舒云被锁链拴在囚室角落,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和污秽。他赤身裸体,身上满是淤青、齿痕和干涸的精斑。当警察试图靠近时,他的眼神空洞而恐惧,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他被裹上毯子,紧急送往医院。
在医院里,医生和护士面对这个遍体鳞伤、精神崩溃的少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外伤虽然严重,但可以治疗。最棘手的是他的腿,畸形愈合,严重影响功能,需要打断重新手术复位。
但当医生试图与他沟通,解释手术的必要性时,楚舒云的反应是剧烈的抗拒。他听不懂“手术”,听不懂“治疗”,甚至听不懂“医院”和“警察”。在他的认知里,任何穿着白大褂的人,任何试图触碰他身体的人,都可能意味着新一轮的矫正和侵犯。他会尖叫,会挣扎,会试图攻击靠近他的人,哪怕他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病人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和被害妄想。”精神科医生会诊后得出结论,“他无法区分现实和创伤记忆,目前不具备配合治疗的能力。”
于是,在外伤得到基本处理后,楚舒云被转送到了市精神病防治中心,一个专门收治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封闭病房。
精神病院的环境比普通医院更加森严。楚舒云被安排在单人病房,窗户有铁栏,门是厚重的防撞门,室内没有任何可能被用于自伤的尖锐物品。
最初的几天,他相对“平静”——一种死寂的、如同彻底关闭了所有感官的平静。他不说话,不回应,只是蜷缩在床角,睁着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
但这种平静很快被打破。某天深夜,护士查房时,发现楚舒云用病号服的布条拧成了绳子,试图挂在床头的栏杆绞死自己。他只是沉默地、绝望地执行着这个动作,仿佛死亡才是他唯一认可的解脱。
他被救了下来,随即被套上了约束带,四肢被固定在病床上,防止他再次自伤。
楚舒云的父母终于被允许探望他。当他们看到曾经那个清冷骄傲、即使沉默也带着光芒的儿子,如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般被束缚在病床上,眼神空洞,身上插着输液的管子,手腕脚踝因为长期束缚而磨出红痕时,两人都僵在了病房门口。
楚母手里的果篮“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她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楚父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看到了儿子露出的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交错的疤痕——除了旧的自残痕迹,还有许多明显是虐待和束缚留下的。他们也看到了他畸形弯曲的左腿,在被子下显出不自然的轮廓。
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们淹没。楚母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产房里,她抱着刚出生的、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充满了柔软的爱意和最简单的愿望:“我的儿子,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健康平安,快乐长大。”
健康?平安?快乐?
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踉跄着走到床边,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儿子苍白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又惊恐地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的伤害。
“云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楚父也走上前,这个一向强势、冷漠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着,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爸……爸错了。”
但病床上的楚舒云,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依然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父母的声音和眼泪,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戒同所的案件因其骇人听闻的性质和涉及未成年人,迅速引发了全国性的关注和声讨。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虽然出于保护受害者隐私的考虑,对受害者的面容和身份信息进行了模糊处理,但一些现场画面和描述,依然触目惊心。
楚柯怡是在大学食堂的电视上看到这则新闻的。他当时正和同学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新闻开始播报时,他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一个短暂的、大约只有两三秒的镜头闪过——那是警察从囚室抬出受害者的画面,受害者的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镜头一扫而过。
但楚柯怡的呼吸却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那只手臂……虽然满是伤痕和污迹,虽然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但他看到了三个颜色很深的、显然是陈旧性割腕疤痕。而在那疤痕上方,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颗痣……他看过无数次,在楚舒云握笔时,在楚舒云弹琴时,在他亲吻那只手时……他曾无数次用指尖轻轻摩挲,用嘴唇温柔触碰。他绝不会认错!
“砰!”楚柯怡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面前的餐盘被打翻,汤汁溅了一身,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痛苦地擂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楚柯怡?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
楚柯怡没有回答。他转身,像疯了一样冲出食堂,一路狂奔回宿舍,打开电脑,疯狂地搜索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新闻、通报、细节……他的手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屏幕。
那个模糊的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颗痣……那三道疤……是小云!一定是小云!他还活着!他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巨大的庆幸和更深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庆幸的是他还活着,恐惧的是……他经历了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楚柯怡立刻想到了楚舒云的姥姥。他记得姥姥家的大致位置,那是楚舒云在灰暗世界里唯一的温暖港湾。
他请了假,去到了楚舒云姥姥一直住着的医院。平常他有空总会去陪陪老人家。
然而他并没有在熟悉的病床找到老人家。
就在他急切询问护士时,楚舒云的父母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们看起来比楚柯怡记忆中苍老了十岁,神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看到楚柯怡,楚母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极其复杂,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来干什么?”楚父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叔叔阿姨,”楚柯怡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看到新闻了……我想知道,楚舒云他……是不是……”
楚母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捂住脸,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他在哪儿?!”楚柯怡急切地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楚父艰难地开口,“他在精神病院。我们刚从那边过来……他姥姥,刚才……刚才走了。”
“走了?”楚柯怡一时没反应过来。
“医生说,是情绪过于激动,诱发急性心梗……没救过来。”楚父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楚柯怡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姥姥……那个慈祥的、无条件爱着楚舒云的老人,竟然……是被活活气死的?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眼前这对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显得如此狼狈和悔恨的父母,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是他们!是他们亲手把楚舒云送进了那个魔窟!是他们间接害死了姥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我想见他。告诉我他在哪家医院。”
楚父楚母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犹豫。最终,楚父摇了摇头:“他现在……状态很不好。医生说不适合见外人,尤其是……可能会刺激到他的人。”
“我不会刺激他!”楚柯怡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我只是想看看他!确认他没事!”
“对不起,”楚母擦着眼泪,声音哽咽,“真的不行……等他好一点,等他好一点我们一定告诉你……”
他们拒绝了楚柯怡的请求,态度虽然不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疲惫和逃避。
精神病院里的时间,流逝得缓慢而沉重。
在药物的控制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楚舒云的状态逐渐有了一些变化。他不再试图自杀,眼神里那种极致的恐惧和空洞,慢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枯井般的沉寂。
他开始被允许在护工的陪同下,到病房外的小花园里坐坐。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长时间地看着天空,看着树叶,看着偶尔飞过的小鸟,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不与任何人交流,包括医生、护士、护工,甚至他的父母。
楚舒云的父母几乎每周都来,带着各种昂贵的补品、水果、新衣服。他们对他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充满了讨好和愧疚。
“云云,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
“云云,今天天气好,我们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云云,你想做什么就告诉爸爸妈妈,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有一次,楚父在病床边,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说:“云云,以前是爸爸妈妈不对……我们太固执,太要面子,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喜欢谁,我们都不拦着你了,真的……”
听到这句话,一直毫无反应的楚舒云,突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的父亲。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嘴角向上扯动,露出牙齿,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的荒芜。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开始浑身发抖,无法控制的痉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云云!云云你怎么了?!”楚母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给楚舒云注射了镇静剂。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平静下来,闭上了眼睛,但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这次发病把楚舒云的父母吓得不轻。他们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怪异的反应,那笑容里的冰冷和绝望,比之前的空洞麻木更让他们心惊胆战。他们再也不敢轻易提起过去,也不敢再做任何承诺或保证,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用物质和溺爱,笨拙地填补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楚舒云不再闹了。他变得异常顺从和安静。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散步,不吵不闹,也不再有自伤行为。但他依然不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让他的语言功能出现了明显的退化。当他偶尔被要求开口,或者极度偶尔地主动说出一两个词语时,话语变得颠三倒四,词序混乱,夹杂着大量的倒装句和重复,而且有明显的口吃。
医生评估认为,他的精神症状得到了控制,自杀风险降低,虽然社会功能严重受损,语言障碍明显,但已经具备了在严密监护下出院、进行社区康复的条件。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楚舒云被父母接出医院,坐进温暖舒适的车里。他穿着母亲精心挑选的柔软羊毛衫和长裤,盖住了大部分伤疤,只有手腕和脖颈处的一些痕迹无法完全遮掩。他安静地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车子开回那个曾经的家,。
楚舒云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他张了张嘴,努力地、缓慢地、口齿不清地问:
“我的……通知书……录取……呢?”
楚父楚母的脸色瞬间一僵。他们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儿子竟然还记着这件事。
“……那个,”楚父艰难地开口,避开儿子的目光,“因为……因为你一直没去报到,学籍保留期过了……所以……作废了。”
楚舒云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又问:
“姥姥呢?她……生我的气……不来……看我?”
这一次,楚父楚母的脸色彻底白了。他们最害怕的问题,还是被问到了。楚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敢看儿子。
楚父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姥姥……姥姥她……去世了。在你住院的时候……突发心脏病……”
楚舒云的表情凝固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
楚父楚母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又像上次那样“犯病”。但楚舒云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迅速失去生气的瓷偶。
过了很久,久到楚父楚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楚舒云抬起头,用那种断续的、颠倒的语调说:
“钱……给我……我要……自己住。”
楚父楚母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好,给你钱。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有很多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他们以为儿子是想住酒店或者短租公寓,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和一部新手机。
但楚舒云摇了摇头,费力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房……我要……自己买。”
最终,在楚舒云异常固执的要求下,楚父楚母通过中介,帮他在北大东门附近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里,全款买下了一套两居室。房子写的是楚舒云自己的名字。楚舒云拒绝告诉他们具体的楼栋和门牌号,只是拿走了钥匙和地址卡片。
“每个月……钱……打我卡里。”他交代完这句,便不再理会父母,笨拙的离开这个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让他心死事件的家。
楚父楚母站在门外,看着儿子单薄而固执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无力。他们现在对楚舒云几乎是有求必应,倾尽所有去溺爱、去补偿,态度好得近乎卑微,说话总是软声软语,生怕刺激到他。但他们都明白,那道横亘在他们与儿子之间的鸿沟,已经深不可测,或许永远也无法跨越了。
而楚舒云,在拿到新房钥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的那一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些丑陋的疤痕,看着虎口那颗小小的痣,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
他活下来了。
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蜷缩在空旷房间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发出压抑的呜咽。
楚柯怡……
我好想你。
可是……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