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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阴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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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思在我的心里平静下去,正如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中。”
——泰戈尔
幸福如同精准的和弦,皎然动人,但其稳定性也依赖于每一个音符的精准无误。当某种不和谐的因素悄然潜入,再美的乐章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林阳的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细雨恰似给这座小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小洋楼里温暖干燥,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和周祈新调的名为“雨后青苔”的香薰味道——那是青草、湿润泥土与一丝佛手柑的清冽混合而成的气息。
然而周祈敏感的神经,却在这看似平淡的湿润季节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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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上周三的演出夜。
那晚“余音”的客人比往常多,周祈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到《南山南》的间奏时,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就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他抬起眼扫过台下,灯光昏暗,人脸模糊,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不是欣赏,不是沉醉,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稳住心神,指尖的扫弦带出几个沉稳的和弦,唱完最后一段。鞠躬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角落。那里空着一个座位,桌面上却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周老板,今天状态不太对?”演出结束后,调酒师Lucas随口问道。
“有吗?”周祈勉强笑了笑。
“有,”Lucas擦着杯子,“你往右边角落看了三次。而且,副歌那段唱得……比平时沉。”
周祈的心微微一沉。连旁人都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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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家门口。
那天下午他采买完烘焙材料回来,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小洋楼前,忽然停住了脚步——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落叶。不是什么特别的痕迹,可那片落叶碎得太过整齐,像是被人反复碾踏过。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碎叶。下面的石板缝隙里,卡着一小截灰色的线头,材质粗糙,不像他和袁黎会用的任何东西。
周祈站起身,环顾四周。雨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指却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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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次,发生在前天深夜。
袁黎值夜班,周祈在工作室编曲到凌晨两点。关掉设备准备休息时,他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拉窗帘——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点火星明灭了一下。
是烟头。
凌晨两点,细雨绵绵,什么人会站在对面的街角抽烟?
周祈立刻关掉室内的灯,屏息站在窗边。黑暗中,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大约过了五分钟,那点火星消失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他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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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虑如藤蔓般缠绕生长。周祈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客人离席未收的酒杯,路人无意踩碎的落叶,深夜无处可去的吸烟者。
但他的直觉在尖叫:不是巧合。
这种对环境的敏感曾是他创作的源泉,如今却成了折磨。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信箱里偶尔出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广告单;清晨出门时,停在街对面那辆陌生的灰色轿车;甚至在超市排队结账时,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
“你最近睡得不好。”一天早晨,袁黎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说。
“编曲遇到瓶颈,熬了几夜。”周祈低头切着煎蛋,没敢看袁黎的眼睛。
他不想让袁黎担心,更不想让自己显得疑神疑鬼。可那种不安如影随形,渐渐侵蚀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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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促使他采取行动的,是一个雨天的下午。
袁黎去邻市参加一个警务交流会,要第二天才回来。周祈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天,反复调试着一段融入雨声和遥远钟声的吉他片段。傍晚时分,他决定出门买些食材。换鞋时,他的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那里放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他收集的各种声音实验道具。
他取出了一卷透明的钓鱼线,和一袋轻薄的铝制薄片。这些薄片原本是用来测试空间共鸣的,轻轻一碰就会发出细微的震颤。
周祈走到通往小花园的玻璃门前,沉思片刻。他在内侧门把手上系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鱼线,线的另一端穿过门缝延伸出去,系在花园栅栏的一个隐蔽处,中间悬挂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铝片。只要有人试图从花园靠近这扇门,就极有可能碰到鱼线,铝片会发出轻微声响,即使听不见,也极可能被碰落。
这是个简单到近乎幼稚的装置,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七小时后,周祈提着购物袋回到小洋楼。雨已经停了,夜幕低垂,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绕到小花园的入口,脚步在栅栏外停住了。
那片铝片躺在地上,沾着泥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系在栅栏上的鱼线断了一截,断口整齐——不是自然脱落,是被扯断的。
周祈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铝片。指尖触感冰冷,铝片的边缘微微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到过。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来过。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翻进花园,试图靠近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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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袁黎提前结束了交流会,连夜开车赶回林阳。到家时已近十一点,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周祈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电视关着,音乐没有放,连周祈平时工作时习惯的背景白噪音也消失了。空气中有一种过于刻意的安静。
“我回来了。”袁黎放轻声音,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周祈转过头,眼神聚焦得有些迟缓。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袁黎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节奏。
过了很久,周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袁黎。”
“嗯。”
“我……”他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我可能有点不对劲。”
袁黎侧过身,专注地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我老是觉得……”周祈深吸一口气,语速突然变快,像是怕自己会中途退缩,“有人跟着我,看着我。在酒吧,在家里,甚至出门买菜的时候。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创作压力大,可是……”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铝片,放在茶几上。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今天下午我出门前,在花园门上做了这个。”周祈的声音开始发抖,“回来的时候,它掉在地上,线被人扯断了。”
袁黎拿起铝片,在灯光下仔细查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周祈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瞬间紧绷起来——那是刑警进入工作状态时的本能反应。
“什么时候发现的?”袁黎问,声音平稳。
“傍晚六点左右,我出门买食材。回来大概七点半。”周祈顿了顿,努力让叙述更清晰,“铝片的位置很隐蔽,除非特意靠近那扇门,否则根本碰不到。”
袁黎放下铝片,伸手握住周祈冰凉的手指:“还有别的吗?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
周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段时间的所有疑虑都说了出来:演出时那种冰冷的注视,家门口奇怪的线头,深夜街角的烟头,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被窥视感。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中途几次停下来,像是怕袁黎会觉得他荒唐。
但袁黎始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在关键处微微颔首。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等周祈说完,袁黎轻声问。
“我怕……”周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怕真的是我多想,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
袁黎握紧他的手,力道坚定:“你从来不会‘多想’。你的感觉一直很准,记得吗?你的那首歌里,能分辨出在不同航站楼的不同回声。你对环境的感知力比大多数人都强。”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种感知力让你做出了那么好的音乐,它也同样能让你察觉到真正的危险。我相信你的感觉。”
这话让周祈鼻尖一酸。他没有被否定,没有被质疑,袁黎在认真地对待他的每一分不安。
“从明天开始,”袁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敲下的定音鼓,“你去任何地方,尽量让我陪着你。如果我不在,就让赵磊或者队里其他人接送你。‘余音’的晚场演出,我会尽量调整值班时间,送你过去,等你结束,再一起回来。”
“可是你的工作——”周祈抬起头,眼眶微红。
“你的安全更重要。”袁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他职业特有的决断力,“这不是商量,是安排。”
周祈看着袁黎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忽然意识到——袁黎在害怕。这个面对持刀歹徒都不会退缩的男人,此刻在害怕,怕他受到伤害。
“对不起,”周祈轻声说,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让你担心了。”
“不要说对不起。”袁黎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冷峻的语气形成对比,“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个让你不安的人。而我,会找到他。”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悄然降临的阴云伴奏。小洋楼内灯光温暖,两个相依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共同面对这场未知的风雨。
承诺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意。袁黎将周祈揽进怀里,下巴轻抵着他的发顶。周祈闭上眼,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然而在这安宁之下,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滋长。空气中的那份温暖,终究是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顽固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