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未寄出的晚安   城市的 ...

  •   城市的霓虹透过ICU的玻璃窗,在江寻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的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指尖的冰凉与屏幕的温热形成尖锐的对比,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对生的眷恋,一半是对离别的绝望。

      胃癌晚期的诊断书被他藏在枕头下的枕套里,边缘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发毛。手机置顶的对话框里,陈野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阿寻,这趟运输结束就带你去江边放孔明灯,记得把愿望写好,等我回来一起飞。”

      江寻记得,放孔明灯是他们高三毕业那晚的约定。两个少年坐在江滩上,晚风卷着江水的潮气,吹得橘红色的灯笼缓缓升空。陈野攥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眼神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以后每年都要一起放孔明灯,你的愿望我来帮你实现,一辈子都不反悔。”那时江寻靠在他肩上,看着灯笼越飞越高,心里偷偷想,一辈子好像真的很长,长到能装下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可现在,别说每年,他连这一次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在倒数着他剩下的时光。他点开和陈野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改——“我好像等不到你了”“我很想你”“救救我”,最后都被一一删除,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我等你回家放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像是被重锤砸过,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的血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又很快被护士赶来的身影掩盖。

      陈野是长途货车司机,方向盘上的茧子比谁都厚。他总说,跑运输是为了给江寻一个安稳的家,等攒够了钱,就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摆满他们喜欢的书,靠窗的位置放一个双人沙发,再也不跑长途了。江寻曾趴在他的方向盘上,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疤痕,笑着说:“我不要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你每天都能平安回来,给我道一声晚安就够了。”

      可现在,他连一句完整的“晚安”都快说不出口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第一张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拍的。两个少年挤在相机前,陈野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肩膀,背景是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当时随手加的:“陈野,我们要一起走到老。”往下翻,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日出的照片,江寻睡眼惺忪地靠在陈野怀里,陈野则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还有陈野第一次跑长途回来,风尘仆仆地站在小区门口,手里举着一束蔫了的向日葵,笑得像个傻子。

      江寻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眼泪砸在上面,晕开了陈野的笑脸。“对不起,”他对着照片轻声说,“陈野,我好像要食言了。”

      窗外的霓虹渐渐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临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心里默念着:“陈野,晚安。”这一次,是未寄出的晚安,也是最后的告别。

      陈野是在三天后回到这座城市的。

      货车刚驶入市区,他就迫不及待地给江寻打电话,可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没顾上喝一口水,直接把车开到了他们住的小区,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里面是他特意从外地带回的孔明灯——和当年他们放的那只一模一样,灯罩上印着细碎的星星图案,烛芯还是江寻喜欢的那种长绒款。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纸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孔明灯散了一地,橘红色的灯罩在冰冷的地板上铺开,像一团熄灭的火焰,刺得他眼睛生疼。

      家里空荡荡的,沙发上还放着江寻最喜欢的灰色抱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茶几上的玻璃罐里还剩半罐星星,那是江寻亲手折的,每一颗都棱角分明,他说要折满一千颗,换陈野一个永远的平安;电视柜上,他们一起拼的星空拼图还缺最后一块,那是江寻故意留下的,说要等陈野回来一起完成。可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是江寻清秀的字迹,写着“陈野亲启”,封口处还贴了一张小小的星星贴纸,是江寻最喜欢的那种。

      陈野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个薄薄的信封。拆开的瞬间,一张诊断书和一封信掉了出来,诊断书上的“胃癌晚期”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他跑那趟最长运输的前夕。

      “陈野,见字如面。

      原谅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我怕你分心,怕你在高速公路上为我担心。你总说,方向盘上系着我们两个人的命,我不能让你有一点闪失。每次给你打电话,我都要先掐自己一把,把咳嗽憋回去,装作轻松的样子跟你说‘我很好’,可挂了电话后,我总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哭很久。我怕你知道后会立刻赶回来,怕你路上出一点意外,更怕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头发掉了很多,脸也瘦得脱了形,再也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样子了。

      医生说,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刚确诊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哭,不是怕疼,是怕看不到你回来,怕我们的约定都成了泡影。你说要开一家书店,要带我去看遍全国的风景,要每年陪我放孔明灯,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从来没忘过。我甚至偷偷查了很多书店的装修风格,把喜欢的款式存进了相册,想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挑地板、选书架,把靠窗的位置摆上你最爱的懒人沙发,阳光好的时候,我们就窝在里面看书,你把头靠在我肩上,我闻着你身上的柴油味,就觉得很安心。

      你带回来的孔明灯我还没来得及拆,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去江边的,现在看来,只能让你替我多放一次了。记得把我的愿望也写上,就写‘希望陈野永远平安快乐’。还有,书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寻野书店’,我已经把申请书填好了,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你要是有空,就去办一下手续,别让它变成我们的遗憾。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熬夜开车,每次休息的时候,记得把座椅放倒睡一会儿,别硬撑;别吃太多泡面,我在冰箱里冻了很多你爱吃的饺子,放在最下面一层,煮的时候记得多放两颗青菜;你的胃也不好,我把胃药放在了客厅的抽屉里,标签上写了服用时间,一定要按时吃。衣柜里我给你叠好了冬天的衣服,放在最上面一层,记得冷了就穿上,别总说自己抗冻;你总爱丢三落四,我把你的身份证、驾驶证都放在抽屉的铁盒子里,钥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上面有个小小的星星挂坠,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别再找不到了。

      手机里的相册别删,那些照片都是我们最好的回忆。还有,每天晚上睡觉前,记得给我道一声晚安,就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如果梦到我,别难过,那是我来看你了,我会在梦里陪你放孔明灯,陪你拼完那幅星空拼图。对了,星空拼图的最后一块,在书架第三层的书里夹着,那本书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陈野,我很爱你,从高三第一次见到你,看到你为我挡住飞来的篮球的样子,我就爱上你了。你当时皱着眉,问我有没有事,声音凶巴巴的,可眼神却很温柔,还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笨拙地给我贴在额头上,说‘以后走路看着点’。后来我们一起逃课去看演唱会,你把耳机分我一半,跟着节奏轻轻哼歌;一起在雨里跑步,你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一起在出租屋里煮泡面,你把最后一个鸡蛋夹给我,说‘我不爱吃这个’。这些画面,我想记一辈子,就算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会带着它们,等你来找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放孔明灯吗?那天风很大,灯笼总也飞不起来,你急得满头大汗,我却笑得直不起腰,你说‘笑什么,再笑我就把你扔江里’,可转身却把我搂得更紧了,说‘这辈子都不会放手’。现在,我要食言了,对不起,陈野,我不能陪你走到老了。

      最后,替我再看一眼我们的家,摸一摸沙发上的抱枕,闻一闻冰箱里的饺子香,就当是我还在。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那个等你回家的人,还要和你一起放孔明灯,还要听你说一辈子的晚安,还要和你一起把‘寻野书店’开起来,一起看遍全国的风景,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永远爱你的,江寻。

      PS: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偷偷拍的你熟睡的样子,我觉得那是你最帅的样子。还有,我折的星星已经够一千颗了,放在客厅的玻璃罐里,每一颗都代表我对你的思念,你要是想我了,就拿出来看一看,就当我在对你笑。”

      陈野蹲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熟悉的字迹,也晕开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这三个月来,江寻的电话总是很简短,语气也很虚弱,他以为是江寻生气他不常回家,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他记得江寻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说“我等你回家放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却只当是信号不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总是温柔笑着说“我等你”的人,已经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他疯了一样冲进卧室,打开江寻的手机,密码还是他们的纪念日——10月24日,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他趴在方向盘上熟睡的样子,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我的大货车司机,晚安。”

      他又冲到书架前,颤抖着抽出第三层的书,一张小小的拼图从书页里掉了出来,上面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和拼图上的图案完美契合。

      陈野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江寻在电话里说的“我等你回家放灯”,想起他每次跑运输前,江寻都会给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和爱吃的水果,想起他们约定好的书店,约定好的风景,约定好的一辈子。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等他回家的人,再也不会等他了。

      陈野没有开书店,他卖掉了货车,在江边租了一个小小的摊位,专门卖孔明灯。

      他的摊位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江寻的笑声。摊位的角落里,放着那个没拼完的星空拼图,他已经把最后一块拼上了,深蓝色的星空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盏孔明灯旁。他每天都会折一盏星星灯,放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然后把做好的孔明灯摆在一旁,等着有人来买。每当有人买下孔明灯,他都会笑着说:“记得把愿望写在上面,一定会实现的。”

      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江寻的手机发一条消息,内容永远是“晚安”。有时候,他会对着手机说很久的话,说摊位的生意,说今天遇到的趣事,说他有多想念他。

      “阿寻,今天有一对情侣来买孔明灯,他们笑得好开心,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放灯的时候,你还差点把灯笼烧了,我骂你笨,你却委屈地说‘是风的错’。”
      “阿寻,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江滩上没有人,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看到你就坐在我身边,穿着你最喜欢的灰色卫衣,对着我笑。我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雨水。”
      “阿寻,今天我把我们的拼图挂在摊位上了,有个小朋友问我,那两个小人是谁,我说,是我和我最喜欢的人。”
      “阿寻,我好想你。”

      手机屏幕暗着,再也不会有回复,可他还是坚持着,就像江寻还在的时候一样。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陈野关了摊位的门,回到了他们的家。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江寻的抱枕,上面的雪松味已经淡了很多,可他还是舍不得洗。他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翻看他们的照片。从高三的校服少年,到后来的并肩而立,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们的时光,每一张照片都让他泪流满面。

      他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阿寻,下雪了,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在雪地里追跑打闹的样子吗?你当时摔了一跤,却笑着说没事,还把雪球塞到我脖子里,冻得我直跳脚。那时候的雪好白,你笑得好甜。”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望着窗外的雪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扑进来,冻得他脸颊发疼。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未拆封的孔明灯,小心翼翼地拆开,在灯罩上写下:“江寻的愿望:希望陈野永远平安快乐;陈野的愿望:希望江寻不再孤单。”他的字迹有些潦草,眼泪掉在灯罩上,晕开了墨痕。

      他抱着孔明灯,走出家门,来到江边。雪还在下,江滩上一片洁白,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认真地点燃了孔明灯的烛芯。橘红色的火焰渐渐升起,温暖了他冰冷的指尖,也温暖了这片寂静的雪夜。

      “阿寻,你看,我们的孔明灯飞起来了。”他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雪地上,融化了一小片雪花。

      孔明灯越飞越高,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里闪烁。陈野站在雪地里,望着它,直到它消失在天际。他知道,那盏灯带着他们的愿望,飞向了江寻所在的地方。

      “阿寻,晚安。”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花。

      陈野回到家沉沉的睡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罐折满的星星,正好一千颗,每一颗都棱角分明。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笑得格外灿烂,背景是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陈野,江寻,要一起走到老。”

      雪花还在飘落,覆盖了江滩,覆盖了那个小小的灯铺,也覆盖了两个少年未完成的约定。

      从此,再也没有人在江边陪陈野放孔明灯,再也没有人每天晚上给陈野发一条“晚安”消息,只有风一吹,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灯、关于晚安、关于永远等待的故事。

      而那句“要一起走到老”,就像刻在时光里的印记,永远留在了彼此的心里,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