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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科 ...

  •   大胤景和三年,春和景明。

      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淌着鎏金般的光泽,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叮咚声穿透层层宫墙,落在丹陛之下的百官朝服上,漾起细碎的回响。新科进士按名次排成长队,青衫簇簇如碧色春潮,唯有站在队首的那抹身影,格外扎眼。

      萧鸩离身着一袭天青色贡院制式长衫,腰束素银带,未戴任何饰品,却自带着一股清冽温润的风骨。他身形挺拔如修竹,墨发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目愈发俊朗。狭长的凤眸澄澈如水,顾盼间却藏着超乎年龄的沉敛——那是无数个寒夜孤灯、忍辱负重沉淀下的底色。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角噙着的那抹浅淡笑意,是他演练了千百遍的伪装,既不卑不亢,又恰好掩去了年少得志的锋芒,让旁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昨夜放榜,寒门出身的萧鸩离以一篇《论胤政三弊疏》力压众才子,摘得状元桂冠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此刻百官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轻视,纷纷落在他身上。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重量:有对寒门子弟跃龙门的艳羡,有对他竟敢直指时弊的忌惮,更有来自权贵圈层的审视与掂量。可他神色不动,只是垂眸望着丹陛上的金砖,砖缝里积着经年的尘埃,像极了那些被掩盖的冤屈与真相,让他指尖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微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殿内的寂静,百官瞬间肃静,齐齐躬身行礼。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行至殿中,大胤皇帝高坐龙椅,面容温和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三百年国祚的王朝,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外有蛮族年年叩关,内有党争愈演愈烈,国库空虚如洗,民间怨声载道。这位帝王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看向新科进士的目光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期许与焦灼。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目光扫过阶下的年轻面庞,最终定格在萧鸩离身上,“你便是萧鸩离?”

      “臣萧鸩离,叩见陛下。”萧鸩离缓缓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恰好传遍大殿,“愿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昌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无半分谄媚。躬身时,他能看到龙椅上那抹明黄的衣角,那是权力的象征。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皇权的敬畏,有对复仇的迫切,更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父亲当年便是为了这江山社稷,才落得含冤而死的下场。

      “免礼。”皇帝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你的《论胤政三弊疏》,朕看了三遍。盐铁官营之弊、科举取士之壅、边军供给之缺,句句切中要害,颇有见地。你一介寒门,能有如此眼界,实属难得。”

      “陛下过誉。”萧鸩离抬眸,目光坦然迎上皇帝的视线,眸中澄澈如洗,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澄澈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臣不过是生于民间,亲眼见百姓疾苦——春耕无种,冬寒无衣,苛税重负压得黎民喘不过气。又蒙恩师教诲,略知治国皮毛罢了。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愿为陛下分忧,为大胤尽绵薄之力。”

      他言辞恳切,神色真诚,既无攀附之态,又无狂傲之气。提及百姓疾苦时,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痛惜,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苦难,绝非伪装。大殿之上,不少老臣暗自点头,连素来挑剔的御史大夫都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几分认可。

      站在百官前列的首辅陆承弈,却眯起了眼睛。

      陆承弈身着绯色一品官袍,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看上去一派儒雅。他执掌朝政十余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盐铁官营更是被他牢牢掌控——暗中勾结蛮族,垄断盐铁贸易,敛财无数,富可敌国。萧鸩离在策论中直指盐铁官营之弊,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可此刻,陆承弈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萧鸩离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志在必得的拉拢之意。他深知,萧鸩离有才华、有风骨,且出身寒门,在朝中毫无根基,正是最容易拿捏的棋子。若是能将其收入麾下,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彰显自己“爱才惜才”的美名,又能为自己增添一枚得力干将,何乐而不为?

      “萧状元才华横溢,心怀天下,实乃我大胤之幸。”陆承弈上前一步,声音浑厚有力,刻意传遍大殿,“老夫观你言辞有度,行事沉稳,日后必成大器。若不嫌弃,改日可来老夫府中一叙,老夫愿与你探讨治国之道,更愿为你指点迷津,助你在仕途上走得更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寂静。谁都知道,陆承弈是朝堂上的绝对权臣,能得他如此青睐,对一个新科状元而言,无疑是平步青云的绝佳机会。不少官员看向萧鸩离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嫉妒与艳羡,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日后该如何巴结这位“未来的首辅亲信”。

      萧鸩离心中冷笑,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怎会不知陆承弈的心思?父亲当年便是因弹劾盐铁官营中的贪腐官员,被陆承弈罗织罪名,打入天牢,受尽折磨,最终含冤而死。母亲闻讯后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他永远记得那个雪夜,他跪在父亲灵前,双手攥着父亲留下的奏疏,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染红了素白的纸钱。那一夜,他在心中立誓:此生定要让陆承弈血债血偿,让所有参与构陷父亲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隐忍二十年,寒窗苦读,步步为营,他终于踏入了这座太和殿,站在了仇人的面前。如今仇人却要拉拢他,将他收为麾下棋子,何其讽刺?

      可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甚至眼底还泛起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躬身行礼道:“多谢首辅大人厚爱。臣初入仕途,懵懂无知,尚有诸多不懂之处,能得大人指点,实乃臣之幸事。若日后有机会,定当登门请教,聆听大人教诲。”

      既不明确答应,也不直接拒绝,言辞委婉,滴水不漏。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羽翼未丰,绝不能与陆承弈正面抗衡。唯有虚与委蛇,暗中积蓄力量,才能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陆承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年轻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城府,懂得审时度势,不过没关系。在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有的是办法,用权势、用利益、用威胁,让这枚有价值的棋子,乖乖为自己所用。

      “好说,好说。”陆承弈抚须一笑,不再多言,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这枚棋子的利用价值。

      皇帝见两人互动融洽,心中略感欣慰。他一直忌惮陆承弈权势过大,朝堂之上无人能制衡,如今萧鸩离有才华、有风骨,若能成为制衡陆承弈的力量,自然是再好不过。当下便下诏,封萧鸩离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入值南书房,伴君左右。

      “谢陛下隆恩!”萧鸩离再次躬身谢恩,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凤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一闪而逝。

      翰林院修撰,看似只是个清闲的文职,却能时常接触皇帝,了解朝政核心,更能翻阅宫中秘档。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最终落在陆承弈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萧鸩离的眼神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陆承弈心中微动,总觉得这年轻人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可细究之下,又只看到了恭顺与谦和,便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心,早已被仇恨浸泡得坚硬如铁,唯有在午夜梦回,想起父母的音容笑貌时,才会泛起一丝脆弱的涟漪。

      而此刻,殿外的廊柱之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伫立。

      谢玄清戴着一顶帷帽,轻纱遮面,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线条流畅优美,却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繁复的云纹——那是前朝皇室的信物,也是他寻找多年的线索之一。

      他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殿中那个天青色的身影上,眸色淡漠如寒潭,却藏着几分探究与复杂。

      “萧鸩离……”他低声呢喃,声音清冷如碎冰,落在春风里,瞬间便消散无踪,“前朝遗孤,隐忍二十年,终是踏入这龙潭虎穴了。只是不知,你这颗复仇的棋子,最终会搅动出怎样的风浪?”

      他与萧鸩离,本就有着剪不断的宿世渊源。当年前朝覆灭,他的师父拼死护住了他,也留下了关于前朝遗孤的秘辛。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这位遗孤,想要完成师父的遗愿,却没想到,对方竟以如此耀眼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萧鸩离的才华、隐忍、城府,都超出了他的预期。可太和殿上,面对陆承弈的拉拢,萧鸩离的虚与委蛇,又让他忍不住怀疑:这位前朝遗孤,心中究竟是只有复仇,还是藏着更大的野心?

      微风拂过,掀起他的衣袂,如月华流动,不带一丝烟火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登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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