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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慰藉·遥远共振 ...

  •   (慰藉·遥远共振)
      提案最终没有完全按照柏然最初的狂想实现,也没有完全妥协于团队的保守路线。在于怀那份逻辑缜密、甚至附带了几种不同技术实现路径对比分析的“外援文档”支撑下,柏然在又一次团队会议上,第一次清晰、坚定地阐述了他的“重铸”概念。他不再只是感性地描述“感觉”,而是用上了于怀教给他的“系统”、“变量”、“叙事章节”等语言,将他的创意包装成了一个具有内在逻辑和可执行性的独立单元。
      意外的是,那位一直更偏向“还原”的学长,在听完他条理分明的陈述,尤其是看到于怀协助做的、几个关键效果的简易动态模拟后,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这部分……确实可以作为展览的‘未来想象’延展章节。不过,体量需要控制,技术实现必须可靠。”这算不上全盘认可,却是一个宝贵的突破口。柏然得到了独立负责一个小型沉浸式子单元的机会,预算有限,时间紧迫,但终于有了施展的空间。
      兴奋和压力同时到来。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扎在临时搭建的工作棚里,与工程师沟通材质参数,调试光影设备,反复修改程序脚本。戈壁的烈日和风沙成了背景板,手上新添了细小的伤口和洗不掉的颜料、机油渍。疲惫是实质的,像一层沉重的沙壳裹在身上,但眼睛里的光却重新点燃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焦灼与亢奋的、属于创造者投入战斗时的锐利。
      然而,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总有临界点。那是一个深夜,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后,一个关键的传感器阵列再次出现莫名其妙的信号漂移,调试了三个小时毫无进展。合作的工程师已经哈欠连天,提议明天再说。柏然也知道应该休息,但某种偏执的焦虑攫住了他,仿佛今天不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一切都会崩塌。
      他独自留在工作棚,对着闪烁的屏幕和沉默的设备,徒劳地尝试着各种方法。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淹没刚才的亢奋。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操作微微颤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瘫坐在冰冷的折叠椅上,头向后仰,闭上眼睛,棚顶那盏刺目的白炽灯在眼皮上留下血红色的光斑。
      极度疲惫和孤独的时刻,人往往会下意识地寻找最深的慰藉。他摸出手机,没看时间,也没考虑时差,凭着本能拨通了于怀的视频通话。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空旷寂静的棚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了很久,就在柏然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屏幕亮了起来。
      于怀那边是凌晨。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头发有些凌乱,穿着深色的睡衣,背景是他在欧洲临时公寓里那间简洁到近乎冷清的卧室。床头灯被他按亮,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脸上初醒的怔忪和被打扰的些许茫然。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屏幕的光,看清了柏然这边刺眼的白光下那张写满疲惫、甚至有些脆弱的脸。
      “……柏然?”于怀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瞬间清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柏然身后的背景,判断着他的状况。
      看到于怀的脸,听到他那把即便在睡梦中惊醒也依旧带着稳定剂般效力的声音,柏然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抵抗的松懈。
      他没有回答于怀的问题,也没有诉苦。他只是把手机靠在旁边的工具盒上,让镜头对着自己,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慢吞吞地滑下去,从椅子上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把脸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只留给镜头一个毛茸茸的、沾着灰尘和汗水的发顶,和一小段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后脖颈。
      过了几秒,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极度疲倦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含混不清,黏黏糊糊,像一块融化了的、甜腻又委屈的糖:
      “……于怀……我好累啊……”
      不是抱怨,不是求救,甚至不是陈述。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带着信任的嘟囔,是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展露的、毫不设防的脆弱。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撒娇般的颤音。
      屏幕那头,于怀沉默了。他看着镜头里那个缩成一团、只露出头顶和脖颈的影子,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所有的疑问和担忧,都融化在了这片毫无保留的依赖里。他没有问“哪里累”,也没有说“去休息”。他甚至没有试图去“解决”什么。
      他只是将手机拿近了一些,仿佛这样能离那个蜷缩的身影更近一点。然后,他用一种比平时更加低沉、更加温和的语调,轻轻地、慢慢地说:
      “嗯,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敷衍,是共情。是“我看到了你的累,我接收到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最终,只是用那种平稳的、让人安心的声音,继续说,像是在念一段舒缓的咒语:
      “累就歇一会儿。我在这里。”
      “传感器的问题,不是你的错。可能是环境干扰,也可能是批次故障。明天天亮,排查供电线路和接地,如果还不行,联系供应商换一批。”
      “你做得已经很多了,柏然。那个子单元的初步框架,我看过你下午发的测试片段,光影的层次感很好,比最初的概念又进了一步。”
      “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然后,去把棚里的主灯关掉,只留那盏小工作灯。地上凉,坐回椅子上去,或者旁边有垫子的话,靠在垫子上。”
      他的指令清晰、具体,带着他特有的条理性,却不再冰冷,而是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笨拙的温柔。他甚至在远程指挥柏然给自己创造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休息角落”。
      柏然没有动,依旧埋着脸,但于怀看到他肩膀的紧绷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于怀……”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含糊,更像撒娇了,“……你那边……天还没亮吧?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于怀立刻回答,声音平稳,“我刚好醒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温柔的谎言。“你在哪里?还在工作棚?旁边有热水吗?”
      “嗯……棚里……水……有……”柏然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精力终于耗尽,只剩下本能的应答。
      “喝点热水。”于怀说,“然后,按我说的,关大灯,找个地方靠一下。我陪着你,等你感觉好一点。”
      没有催促,没有焦虑,只是平静地陪伴,提供最基础的、关乎身体舒适度的建议。
      柏然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动起来。他按照于怀说的,关掉了刺眼的主光源,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工作灯,光线顿时变得柔和。他没有坐回椅子,而是拽过旁边一个用来垫设备的旧海绵垫,拖到墙角,然后靠着墙,滑坐下去,把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里,他的脸重新出现,被昏暗的暖光笼罩着,眼睛有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沾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色机油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只在外面疯跑了一天、滚了一身泥、终于累瘫了的小狗。
      但他看着屏幕里于怀的脸,那双因为疲惫而有些失焦的眼睛里,却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聚拢起一点点微弱的光,那光里不再有焦灼和挫败,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放松。
      “于怀……”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你……你别挂……”
      “不挂。”于怀的声音很稳,“我就在这里。你想睡就睡会儿。”
      “我睡不着……”柏然嘟囔着,眼皮却在打架。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靠着垫子,把手机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零件箱上,让镜头正好能对着自己的脸。他就那么半眯着眼,看着屏幕里于怀在昏暗床头灯下的面容,那熟悉的、冷静的眉眼,此刻像一片深潭,吸纳了他所有躁动不安的疲惫。
      “那就不睡。”于怀从屏幕里看着他,“就这样待着。”
      两人都不再说话。于怀那边是凌晨的静谧,偶尔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辆声。柏然这边,是戈壁深夜无边的寂静,只有棚外极远处隐约的风声,和棚内设备低低的、稳定的电流嗡鸣。
      时间在无声的陪伴中缓慢流淌。
      柏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眼睛完全闭上了,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并没有完全睡着,手指还无意识地、一下下抠着海绵垫的边缘。
      于怀也没有动。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屏幕里柏然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脸上那道滑稽的机油印子,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没有关掉视频,也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将手机靠在枕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睡不着。但他的存在,通过这微弱的信号,构成了一个安稳的“场”,笼罩着千里之外那个疲惫不堪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柏然那边传来极轻的、梦呓般的呢喃:“……于怀……”
      “嗯。”于怀立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手表……亮了……”柏然含糊地说,眼睛没睁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个得到了安心保证的孩子,终于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眠。
      于怀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块表盘的幽蓝星芒,在凌晨昏暗的卧室里,散发着恒定微弱的荧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对着屏幕里已然熟睡的容颜,说:
      “嗯,亮了。”
      “睡吧。”
      视频通话的信号持续着,连接着戈壁滩简陋工作棚里的一隅暖光,与欧洲凌晨公寓的一片静谧。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跨越重山万水的、平稳的呼吸声,在各自的听筒里轻轻交织。
      在这份无声的、全然接纳的陪伴里,最深沉的安慰,悄然完成。它无法消除现实的困难,却足以修复那个夜晚被疲惫和孤独磨损的内心边缘,为下一次日出后的继续前行,蓄满最温柔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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