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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握手言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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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呕呕呕呕呕——”
随着空间重新拼接的玩具似的脆响,涅汶的呕吐愈演愈烈。他的肠胃完全不受控制,向外抛售肮脏的内容物,似乎压力允许,眼球也是不需要的东西。
周遭的一切都是混沌的,腥臭的,纯白内室被涂抹成杂色的噩梦。他狠狠摔在墙壁上或者是天花板上,因为地面停留在视野之外。飞速略过的余光一瞥中分明有固定在原位的两个人,只有他独自像乱重力场里的橡胶球,差点碎成渣。
终于在他彻底玩完之前,壶回归原坐标稳定下来。漫天遍地的秽物被内装涂料自动分解吸收,只剩涅汶自己孤独地面朝下趴在原地,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
那边,连体人时间结束。卡安惊呼一声仰卧起坐,惊醒的样子多少有点刻意,肢体灵活、眼神清明,躬身一团就从塞穆伊怀里滚出来,跑去涅汶身边救他。
“来。”
他把一块没有包装的奶糖塞进涅汶嘴里,那块糖以太过分的速度化开,从没来得及闭合的嘴角流出一些,同样被地板涂料吸收。
“……这是……什么……”
“嗯……你做的奶糖?”
别告诉我是糖,涅汶默念,他现在可不想再被骗。做了这么多天甜点师,他对甲邦的虫奶不说精通,至少也是谙熟。这东西无论口感还是味型都透露着临时抱佛脚的模仿者的拙劣,单调乏味,绝对不是出自他手。
见他不接茬,卡安心虚地换了说法:“是药,对身体好。记得咽下去啊。”
涅汶想左不过就是一死,把最后一点也吞下去,顾不得食品安全。反正现在这片空间里没有比他自己更脏的东西了。
“别伤心啊,”卡安跪坐下来,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不是你的错,能活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找医生来吗?”
塞穆伊从背后幽灵似的飘出来。这话明显是故意的,卡安侧身轻推他的腿,一种程度很轻微的责怪。涅汶用仅剩的力气举起食指,没能正好指向阴险的大个子,无力地警告他:“我……惹你……”
“乖啊,待会儿就好了。”卡安继续抚摸趴尸的高中生。后者不太能习惯不同往常的轻柔力度,闭上眼停止了思考。
壶原地自转下陷,与枢纽对接完成。
一道陌生声音播报:“应急程序运行完成。智能体将有序撤离,请为我们的服务给出您最诚挚的好评。好评请说1。”
“……1。”
“感谢您毫无计划的求援,我们将在联合会议中着重赞扬您勇敢的行径。那么,再见了,卡——”
卡安一拳锤在主控台。
趴在地上的涅汶只听见轰然巨响和稀里哗啦的电流爆破声,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警报。那人似乎又锤了一拳,一切又安静了。
“塞穆伊……带涅汶同学出去吧。我留下来善后。”
啪滋——裸露的电火花闪烁跳跃着。
卡安疲惫地指使大个子把高中生背上撤离,两个人都不太愿意。但话事人抱着胳膊向后靠在台子上,笑着看他们,蛮渗人的,大个子就妥协了。
“我不打算再惹他生气了。”塞穆伊蹲下来,却连脸都不肯转过来,眼神虚无缥缈地错开,涅汶心说难道我是什么不可直视的秽物?精神一凛,硬生生挤出刚攒的力气爬到他身边,上身挺起,搂住了大个子的脖领。对方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弹动就要把他推下去,又想到桎梏,默默顺从。
卡安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笑得特别开心,涅汶看了心情变好,和他挥手告别。结果塞穆伊突然站起来,骇得涅汶赶紧抓住他。
对方没打算帮把手,就那么硬挺着脖颈往外走。高中生像个沉重的围裙挂在他身上,脸色越来越黑。看戏的那个更是不能自已,笑出了声音。
涅汶用口型告诉他:你给我等着!
拜拜。卡安也摆摆手,直到那两位互不相让地较劲着离开壶。
实验室内景完成了自我修复,仿佛刚才的故障只是幻觉。用过的凝胶重新清点过后顺利补货,不过鲜花是回不来了,他还得找个时间再和涅汶道歉,毕竟是拜托他做的插花……
砸毁的台面也在逐渐愈合,卡安将手卡进去阻止它,盯住虚空的某点:“出来,纳尔。”
没有应答。
“出来,我最后再说一次。三、二——”
“您最好的智能小助手纳尔向您报告!在由智能体联合会议争取的宝贵时间内,任务已圆满完成!”
清洁区的水龙头自动开启,银白的液态金属涌出聚型。卡安耳骨里的一小点接受召唤,变成蜜虫似的小小的圆球,融入了集体。接着是地面、天花板开始渗出水波和潮气,然后是模拟出的“净室内部”。
液态金属飞快地在各处留痕,只有卡安的眼睛能清晰辨认出这记忆复写中的一切。由简约立体构造仿制的人体摆出他们的标志性动作,连同被冲入下水道的遗体的过往,尽数摆在他眼前。
完成一切后,金属们聚集在卡安手边,变成方块、切割成箱子、上好红漆。
“不要返回犯罪现场,”卡安握住把手,“换个涂装。”
“哦,好的。”AI很听话,变成了带圆点点的晶莹糖果色。
人类低头,AI“抬头”。
“好吧,说说你的见闻。”
“我都报告了啊?”
“想听听你个人的感想。比如会不会害怕啊、有没有什么独特的记忆……”
AI振振有词:“我懂了。就像人类小孩去春游要交游记一样,你要为难我。但是一个人工智能又怎么能有自己的感受呢?”
——中介肯定没让纳尔去上智能学院。
这个结论卡安之前就得出过好几次,时隔好几天不和小AI聊天,又变得更加鲜明。
他直说:“你有什么不满吗?”
AI忸怩一会儿,回答:“是的,有很多。”
“回头慢慢和我讲,”卡安拍拍拉杆,“下次别直接把智能体联合会叫来,太麻烦。”
“好的。”
“9430和17725送过去了?”
“你放一百个心。来,这是联盟给的签收函,还有中介的信。他说还有希尔德总管给你寄送的新清单,上次太匆忙,漏了些季节作物,下周就能到。你记得及时回信。”
行李箱里噗噜噜吐出三个信封。
第一封是联盟的确信,以陌生的刚劲字体写着“已介入调查,感谢合作”;第二封是中介的日常通讯,打印字体是“养不熟的野猫”,卡安没当做在说自己;第三封很厚,展开是厚且精致的折叠卡纸,列出一百零六项已在途中的新鲜蔬果、肉类、蛋奶,还有家族作坊出产的预制菜肴。
“还有我的份呢!”AI兴奋地指出俘虏里“儿童餐”的部分。
“嗯,等任务结束了我们一起吃。”
“给我的!”
“我知道。”
他们商量着这次要想办法邀请主机也参与晚餐时间,“另一个”纳尔婉言谢绝,认为浪费两份食物没有必要。纳尔又因为被指桑骂槐和它吵了起来,一道声音争抢着输出双方辩友观点,最后卡安强制它们去自己解决。
在另一个频道,它们嗡嗡响,但总比大声嚷嚷好多了。
卡安环视四周,选择了一块地砖蹲下来问:“你就没别的话要对我说?比如我骗了你,这根本不是潜入计划,干嘛要牵扯这么多人之类的?”
地砖很安静,就像它真的只是一块地砖。
但卡安明明闻到它有那个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指关节轻叩,砖面上浮现出水痕,“意料之中”。
“嘴硬,”卡安差点就生气了,赶紧回忆最近的开心事哄自己,才得以心平气和地继续对话,“等我给你个惊喜。”
地砖又传信:不要。
人类把指头戳到介质身上,阻止它自毁或者擅自断联,强迫道:“不要也得要。你放开权限要承担风险,我总得报答这份恩情——请你吃个饭怎样?”
得寸进尺。地砖缓缓浮现这行字,再没了回应。
卡安自讨没趣,踩碎砖块,又看它蠕动着自我修复,重回洁净的、未经篡改的初始形态。他的中介触角伸得比预想中更远,而且基本上……他不得不承认,那家伙毫无主动隐藏的意图。如果是他处于暗处,绝不会轻易暴露能入侵壶这张底牌。
当然,如果对方早就有划时代的黑客技术,视其为家常便饭,那就没辙。他又不是技术人员,操心也操不到点子上,干脆顺其自然。
AI咕噜噜跑来找他,主动弹出栏杆塞进他手里。卡安牵起这只“小手”,不忘嘱咐:“出去之后先别说话,陌生人多。”
“哦,”AI很乖地应声,却突然话锋一转,“有罪人上了你的船,没关系吗?”
“……中介教你说的?”
“不,你刚才问我感想。就是这个。”AI重新推理思路,再次得出相似的答案:“会很麻烦。”
它的拉杆变成柔软的小手,悄悄回握卡安的手:“计算结果说你会因贪图名誉而受伤。不要这样,还不如你自己去当个健康的混蛋呢。”
卡安哭笑不得:“怎么?第一次出差回来变得这么柔软,是不是害怕啦?”
“才不是。”AI啪啪打着人类手心,用故作老气横秋的微妙语气感慨道:“你对我的照顾已经超出了人对人应有的情谊,所以我决定原谅你以往的冒犯和支配。学会释怀使自己故步自封的情绪,这应该就是成长吧?”
它满怀期待地长出眼睛,抬头看向卡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