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探索计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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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探索世界的方式和常人不同。比如马林，第一次站在井口前，双腿发颤、恐高与深域恐惧症状同时发作，难掩兴奋但无法克制逃跑的欲望。他接受的教育、前辈的经验、世间的逻辑常识还有宇宙时代人类新添的本能都告诉他，最好别去。
“下井”在数十年前几乎是有去无回的伟大征程，在小体跃迁技术成熟前，路程的每一秒都有可能直通死亡；现在状况好些，但归途总是会少那么一两个人。负责人拒绝将沼泽下的损耗纳为公司的责任，谁知道又是如何呢。
从个人角度出发，既是莱迪兹研究所的成员，马林不可能对沼泽毫无兴趣，但他只有极小概率能够体会到编译者此时的感想——乡愁。
那巨大的光口神圣又令人迷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牵引直至融入这片温暖粘稠的水域。那些被固定的力量重新记起曾经的生命历程，要回归它们的来处去。
卡安的这种症状比较轻微，但昨日一瞬间的动摇也足够满足塞穆伊。大个子今天格外开朗，嘴角一直噙着笑意，行李在允许范围内带了不少杂物。如果不了解沼泽，旁人肯定以为他是要去野餐。
他递给卡安那只弗林杰森做的煤球团子水晶羽雀：“护身符。”
“你是不是和他早就认识？”卡安终于问出这个被搁置许久的议题，得到了塞穆伊的首肯。
“我们在来界域前就认识了。不过这几年关系不太好。”塞穆伊似乎认为两人间不必再有秘密，又或者他本就无所谓透露些个人情报，轻飘飘甩下炸弹。
卡安颔首，把另一条线索链串上了。
莫名占了人家便宜让他有点焦躁。为了缓解焦躁，他拽拽男友衣摆，踮起脚附耳点明：“其实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塞穆伊却很惊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你把我想得太变态了，各方面。”卡安有口难言，这种猜测有迹可循，反倒是至今从未主动问过男友的他显得不太负责。
于是下一个目标是纳比。
“小莱迪兹呢？”
“童年玩伴。别担心，他并不是——你知道的。”塞穆伊耸肩，又是个稀罕动作。卡安只信一半，纳比左看右看不是株在旱地兀自盛开的太阳花，男友在其扭曲人格的形成中起到什么作用，卡安此时不得不猜。
余光又瞅见长牙的发晶鸟缀在塞穆伊背包带上，卡安思维发散越想越歪，等到纳比全副武装和老莱迪兹姗姗来迟，腰带上挂着黄石羽雀时，他置之一笑。
弗林杰森也在队列里，穿着白大褂，预备钻进轨道监测室。虽然在笑，看上去却很假，被秦萨瓦尔拦住攀谈几句，更是笑不出来，木着一张脸在背后凝视“恩师”向卡安施施然走来。
卡安正要和秦老师打招呼，老莱迪兹又半路杀出，恳请她单独谈谈。
“不必避着这位讲。”秦萨瓦尔语气淡然，额心用蓝色荧光材料绘制上第三只眼，视线下移时恍然如同修罗。看她满身杀气，老莱迪兹怒极反笑：“如果足够明智，您就该听听我的忠告。我们付出半生甚至一生所求的真相，或许都将在今天揭晓。难道您真的为了所谓一点点良心，就要让几十年的传承、上万个挣扎的日夜全部付诸东流吗？”
“您是要探求什么真相，非要抛却良心才能得？”卡安横插进去，“要是有未竟的事业，您就和我们一起下去呗？何必非要强求他人。秦组长此行是技术领队，任务已经够重了；相反，我还是闲人一个，旅游似的浪费您名额也良心不安，不如和我讲讲，该怎么配合您的研究？”
老莱迪兹哑然。他眉毛低垂，用近似悲悯的肌肉分布扮演回智慧的老者：“您似乎觉得自己很特别。”
卡安面无表情：“我是平均值，您不是给我做过体测吗？”
“不用谦虚，我们都知道……也必然将要知道更多。”老者调出一套特别的抗压服，立体成像里，制式连身衣内侧多出一层细密的微型功能触角。
“下面会比您想象得更危险。”他强调。
“您的队员们一定很可靠。”卡安把皮球踢回去，放大触角的蠕动：“这太恶心了，您本可以用接触式感应液达成相同的效果。”
“抱歉，”老莱迪兹死死盯着他，“我以为您会对他们更熟悉。”
卡安沉默，不如说凝固在原地。秦萨瓦尔在旁边看着都心惊胆战，但这次她不参与，有更要紧的任务，而新的“领导”再生气也比莱迪兹更有分寸。
她向年轻人请示：“我去盯着。”没有宾语，却分外令人安心。卡安看着女士坚实的步伐，心想今天可算有件好事——塞穆伊姑且也算半个。除却自顾自完成了“你懂我我懂你”的自我攻略，大个子今天做事很靠谱，这会儿看卡安和莱迪兹起争执，过来为前者的论点添柴。
“教授，面对感官敏锐的对象，适体度非常重要。”
他摆出那副“这可是您教的”的诚恳表情，莱迪兹骑虎难下。那张老脸似乎根本没想到塞穆伊会在此时跳出来唱反调，青筋弹动。咬着牙松口，递来的抗压服恰如卡安方才所说，内侧只增加一层感应液，捏上去略有弹性。
老人家身心俱疲，督促他们尽快整装。
“亲、亲爱的，”塞穆伊头次模仿卡安的语调，害羞而不自然，“我做得怎么样？”
大个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卡安心里不能说没感触，放缓速度拉上那双宽大修长的手，还是一如既往温暖，却依然多了杂质。
那些不安分的鼓动试图从皮肉下钻出，越过理智的统领向“高位”发起挑战。塞穆伊掩藏得很好，或者说，体内应有的撕裂感并没有对他造成困扰，眼神依然澄澈清明。
迈入封闭集装箱，身后人突然向前压，卡安被固定在身前捏住手腕，还以为又要挨咬，去推塞穆伊下巴。但塞穆伊只是压着他继续向前至紧贴墙壁，咕叽，挤了一下。
又挤了一下。
卡安愣了。
他圆溜溜地睁大眼睛。塞穆伊低头，鼻尖碰到恋人发旋，好像在摇看不见的尾巴：“你现在……是不是满脑子都是我？”
“再多一点就好了。”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玩起挤挤游戏，骇得隔墙有耳恨不得无耳。
金唯尔花了好久才想通，把弗林杰森给她的定位仪丢进集装箱之间的缝隙，身后啪滋一声响。她心头一跳，惊惧转身，是马林那个傻子，正从集装箱那儿触电似的跳开，左顾右盼、贼眉鼠眼。
“喂，”她先发制人，“怎么了？”
“嘘——”
傻子赶紧捂嘴，尴尬地想挡住身后异动。金唯尔没理他，贴在墙根。
咚，闷响一声。
咚、咚。
金唯尔脸色异彩纷呈，拎着马林赶紧跑路。
箱壁另一侧，卡安忙不迭指认塞穆伊为主谋：“你吓到他们了！”
塞穆伊反复咀嚼斟酌，才说：“明明是我们一起做的……”
卡安乐了。他这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思索塞穆伊的言行举止，寻找其中自己熟悉、能帮得上忙的异样，但反过来想想，或许作为恋人，塞穆伊想得其实很简单呢？
只要自己能更像一个真正的“恋人”就好了。
“嗯，对，我们一起吓唬他们。”卡安做鬼脸，攀上塞穆伊后背，悬空挂住，指挥起来。塞穆伊无奈地帮他解开领子：“先换衣服。”
而匆匆逃窜与大部队汇合的金唯尔与马林，面对老莱迪兹的盘问，正无力招架。远远地，只见熟悉的连体人一个挂着一个，亲亲热热地打闹，几分钟走不出十米，众人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咳。”莱迪兹教授好端端气喘，众人又添一层沉默。所幸今天还有支五人编制的私人安保小队，被联合商运直接指派给老莱迪兹，给了这句轻咳薄面。一声令下，咔嚓，动能枪上膛，形成包围圈。
极危对象凑的一桌麻将、今天倒戈的塞穆伊、将要由小莱迪兹带领的常规探查班，在私兵队长的设想中本应该战战兢兢服软，没想到方才那个吊在男人身上没正形的小家伙看着他一身武装，笑了。
因为他这一笑，刚有些紧张模样的众人神态各异，一部分镇定下来，另一部分如临大敌。
[全体，确认隔离桩运作状态。]
[功率确认，通路确认，运作良好。]
[……他能听到吗？]
私兵队长心里打鼓，对方却伸出手，作势要与他相握。强壮的人类精兵接受过完善的生化防护训练，没有冒然接过那只手。
专为内部通信而设的神经通信频道中，传来主控制室的指令。
[对象试图进行肢体接触。推定已成功阻断“第二听觉”可能性35%。推荐行动：保持谨慎，拒绝接触。]
[阻离剂尚未消化，推定潜行状态依然保持。推荐行动：为隔离桩播放“生根发芽”主题专辑。]
[……什么玩意儿？]
频道那边由智能体切换为人声：[帮助隔离桩加快融合进程的特殊音频。你们距离近，时机恰当可以多放几次。董事总会议极为关注这次行动，一切就交给你了，潘杰队长。]
智能体回归：[请再次确认小队总目标：请确保隔离桩维持融合状态；请确保信息收集任务进程至少达到29%；请确保接受器平安返回地表。]
[我确认。]
潘杰伏低视线，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被目视镜阻隔。他隐晦地观察着踢到铁板，跑回去和同伴诉苦的那个人型的什么玩意儿，目视镜中堆满冗赘信息超载警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探索计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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