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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退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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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破晓,纳尔颤颤巍巍叫醒卡安。
后者睡得很沉,恢复意识时耳聪目明,感觉从未如此好过。他伸手戳戳高中生,紧身衣里总算凝固成人形,再去看脸,恢复得很好。不过头发是锈色,骨骼轮廓变得更锋利一些,卡安暗暗调侃他微整型的钱算是白花了。
白天,河对岸的巨型建筑柔和又平静。
微风抚过枯黄的草叶,河水潺潺,晶莹剔透的半球体关闭精密的光学处理,像一颗宏伟的露珠。阿卡萨尔今天格外偏爱它,光芒又暖又盛。
卡安和一具挣扎着复活的躯体悠闲地等在河岸。中午时,联盟的先遣队开着飞车到了。熟面孔挂着笑越靠越近,习惯性要和卡安握手,低眉一扫,先让助理拿了身作训服过来。
等卡安体面一些,他才郑重地将他的右手捧在掌中,热烈摇晃:“毫无疑问,您正是联盟真正的朋友,誓约忠诚的守护者,坚守在抗击赘生势力第一线的战士。再次代表联盟感谢您的付出,一应报销交给小付……哦,对,这位是新人,您没见过。”
姓付的新助理礼貌点头,态度比上司冷淡很多。
“您好,刘部长,”卡安差点忘记这场合该怎么笑,和来者寒暄一阵,转而问:“那边已经解决了?”
“当然。一如往常,该收押收押,该替换替换……联合商运胃口过大,很会搞排场。首执赌上所有人力和资源,才总算在两周内整理出名单、调集了足够的变形者……您是不知道,最近中央星域那边不太平,”这位远道而来的高官轻巧甩出重磅消息,“您所认识的那位遇袭后抢救失败,现在暂时主事的是洛资小姐。”
“我不会马上返回。收尾要亲自做,只能麻烦她再撑一段时间。还是说你们有别的人选应付沼泽?”
其实卡安根本不算“认识”那两位中的任何一人,以他的危险指数,首执级别的联盟高官光是靠近他方圆百里就够下属们心肺停止了,别提打照面。但长期笔友的缘分,还是让他平心静气,为鞠躬尽瘁的实干家默哀三秒。
“您这话就说差了,那些复杂问题现在不归我们遗族事务部管。细思来,您疗养的这半年,还真是惊天巨变。”刘部长挤眉弄眼,凑近,说个秘密:“天火号松口了。”
卡安一动,付助理立刻拔枪。
刘谐唉唉唉地挪开那瞄准太阳穴的枪口,责怪道:“武夫出身,还不懂事。”又转头给卡安赔不是:“您多担待。我们顺路带了个白板医疗舱过来,您看——”
又是一番礼让,现在看上去只是普通重伤的涅汶安详睡进医疗舱。高中生脑波非常活跃,要不是明白他确实几乎“死”了一次,卡安甚至会怀疑他醒着偷听。
“这位是?”刘部长顺口一问。
“救命恩人。”
付助理正开车,眼光又瞬间透过后视镜射来。卡安微笑着和他对视,觉得这人行事作风特别眼熟,便自来熟地搭话:“内环执剑者现在接受外调了?”
“哎呀,误会了,”刘谐赶紧转过座椅,和后排的卡安面对面,“这孩子九天军校出身,就是性格轴了点,不至于不至于。”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位,”卡安找回了角色,靠在医疗舱圆滚滚的外壳,“有点心吗,饿了。”
飞车在四十五分钟后到达莱迪兹研究所。
纳莫-莱迪兹的表情昭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但崭新出炉的左膀右臂演技严密。属于金唯尔和左化的脸拱卫在老者身侧,俨然是“历经生死考验,化敌为友”。
刘谐解释道:“原本的两位刚被调查组从执剑者手里转移出去,倒是正好空出位置。当年做主选执剑者下手后,秦萨瓦尔的学生团体选择供养弗林杰森升职,可惜被卸磨杀驴。如今天火号作为交换要了马林研究员和那位公司总监,倒是给变形者们省时省力。
一个是经历完整沼泽循环的珍贵活体样本,另一个则是未知实验的成品……执政宫目前不希望和联合商运直接对上,天火号帮了大忙。”
卡安心说,执剑者通人性你还不如继续说服我那助理是个军校生呢。
“秦老师呢?”
“她主动和遗族管理部签了合同,培训结束就会奔赴下一个任务,”刘谐很感慨,“莱迪兹研究所叛逃者的身份大有可为,需要趁热打铁。您觉得联合商运愿意为挽回她的大脑付出多少代价?”
“背景调查呢?”
“早就做过了。您眼光真好,秦老师在您的小组里做贡献,相当于提前发了金水,我们也不必再和天火号多解释。”
卡安难得认真劝他:“再如此行事,您连自己都保不住。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他自然是清楚套路才邀请她们的,只可惜金唯尔到底还是被过去追上;联盟会代替她选择偿还的方式。
“宇宙已经被锁死,世界却仍在轮转,”刘谐谦虚地认下,“我们只为明天和下一个明天做事。”
他们又上了飞车,这回是去井口。
褪去虚假繁荣,以最快速度清空的井沿再也无法掩盖那片光海中的韵律波动。祂或者说它们早在十数年前放弃哀求,凄厉的恸哭填充着诅咒与苦痛;在意识到经过标记的对象靠近时,就连刘谐这样的普通人也不禁眼眶发热,落下一滴泪。
卡安双眼像破了的水龙头,用纸巾按住还不忘看了眼付助理的反应——无动于衷。他就说这人肯定不正常。
出乎意料,原先的负责人居然还在。
那个富态的中年人类男性抱着电视剧里很常见的纸箱,正在“卷铺盖”走人。
“子公司下属的普通人,”刘谐附耳解说,“某个潜伏在维修班的变形者打报告力保他。据说联合商运的蓝领就不是人该干的活儿。”
那边,前负责人远远看见卡安,紧跑两步到他面前。那双眼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我想您说得对。”中年人抹了把脸,又默默走远了。卡安叉腰站着,感到相当脱力。刘谐突然提起:“您不想去看看那位……嗯咳,说起来,也没想到您居然真的……”
刘部长一时嘴快,回过味来怎样都微妙;旁边付助理又想动枪,他赶紧赔罪。卡安看他自己把流程走完了,赶紧提醒他:“您想改判决可不要用我做借口啊。”
“明白,明白,”刘谐忙不迭接茬,“他很有价值。如无意外,会作为‘对接人’继续留在本地。说来,他的能力表征也很有意思——您知道沼泽会将我们牢牢锁在发现世界真相前的两百年,而他的能力与沼泽相得益彰。”
“‘吞噬’,”遗族事务部元老级别的人物显露出一些怀念,“我们找到他时,另一个年轻人已经成了尸体。尸检报告他早就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没有任何经过编译,或者植入过隔离桩的迹象;甚至,看上去就是个小孩子。有这种概念级别的能力,却束手就擒,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他的心理危险性……”
“所以呢,连同智能体协会在内,判定原地‘储存’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他本人也对沼泽和界二一有异常厚重的怀恋,怎么不能说是一种双赢呢?”
刘谐呵呵笑,关注着身边人的反应。
“漂流的碎片终将与根源契合”——卡安想起塞穆伊曾说过的话,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点滴。
除去编译者固有的融合倾向,塞穆伊-梵究竟为何如此执着?除了沼泽和莱迪兹的洗脑,最初是什么引导他拥有了这个念头?为什么他身处界二一以后,又曾经想死呢?
塞穆伊无疑迈入了“欺骗”他的老莱迪兹,甚至卡安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高维。这一切从何时、何地开始?又由何人主导?
为了什么?
新终端突然跳出提示,是一则匿名短信:
[恭喜玩家进入《界二一游学奇闻DLC:将要学会爱的星星》!]
砰!
熟悉的暴起,熟悉的危机感——刘谐嗖地一声蹿到助理身后,不忘大喊:“没事的小付别开火,他马上就能冷静!”
碎成炸的终端嵌进井前的操作台,几秒后操作台也不堪冲击,碎成了渣。
“这位总是这样,偶尔会集中释放一下暴力欲望,”刘谐小声和助理咬耳朵,“你多见几次就不奇怪了。行了,快把枪收起来,又没用!”
卡安听见了,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指着自己脑袋:“朝这儿来一枪。”
“不成!”刘谐急了,扶着他肩膀猛劝,“不是养伤来的吗?本来就将将养好,在下面又滚一遭,上来被打药,再碎一次脑子真要变傻孩子了!”
但那只颤抖着搭在他腕上,拼尽全力是为了不捏碎他骨肉的手让他迟疑。
热水滴在皮肤上,很烫。
刘谐看到身前这个孩子眼神怔愣,面无表情,却在流眼泪,叹息着:造孽啊。
“拜托了,”卡安哀求他,“我需要冷静一点。”
刘谐让助理退远一点,“这场面不是你这种小卡拉米能看的,边上玩去!”接着主动接过被体温预热的枪柄。
他先让枪杀对象找个有支点的地方坐好。传来“OK”的反馈后,激光无声洞穿了□□。在落地前,修复程序就跑完了,卡安一个撑手,做出漂亮的单手侧翻,站在原地发呆。
刘谐牵着小呆子一路到飞车,又送回记录在案的公寓。人睁着眼放在床上,医疗舱躺在旁边,看上去死气沉沉。
去临时总部述职的归程上,他问助理:
今晚去喝一杯吗?
后者极其夸张地扭头,飞车依扭转的力道差点迎面撞进对向车道;刘谐赶紧补充:“就是问问,给自己找点事做嘛!”
“哎呦,现在的孩子们。”刘部长心有戚戚,奖励自己一块糖,又去嘱咐付助理:
“有什么事别藏在心里。和超常者们打交道的见闻,看过、学过,再忘了才是圆满。你爹妈托我把你从天火号捞出来,已经做好了被你记恨乃至杀死的打算;是我不打算放任,非要亲自捆着你到处走走看看,今天这一位算是个很好的开始,以后可以多接触。”
“为什么?”付助理说出当天第二句话,“我不认为和原型机接触有助于您的——思想矫正。”
刘谐手有点痒。
“你不把他当成人看,又怎么会把执剑者们当成人看?天火号认为你‘有缺陷’,‘难以成为前路坚定的同行者’,我看并没有说错。”
“而被退还的执剑者,从来没有成功复归社会的先例。我希望你能开个好头,付荣同学。”
助理被戳中心事,不再言语。刘谐长出一口气,戴上眼罩,补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