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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吧与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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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pin酒吧。
太宰拿着那本刊物,侧脸藏在阴影里,另一只手把玩着玻璃杯。
冰块晃动,与杯壁清脆碰撞。
“我们这位神秘的宵时鸦小姐,或者先生?这次扔出了一块石头,啪嗒一下,把温情派的招牌砸了个小坑呢。”他慢慢说。
一旁的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面前的酒几乎没动,脸上还带着社畜的疲惫。
“从《玻璃珠》到《纯白》,风格转变很剧烈。前者是伤痛与亲情,后者是自我剖析的幻想还有幻灭。主人公从风雅跌入到现实算计,然后用轻鄙完成了心理自洽和自我安慰,真是写得相当……刻薄。”
他的眼神很复杂,“对人性的伪饰,对文人自我欺骗的揭露,都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转型。”
“对吧对吧?”太宰治来了兴致,“安吾也觉得不像同一个人写的,或者至少不是出于同一种心境写的?《玻璃珠》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纯白》嘛……”
太宰歪了歪头,“像打磨好的刀,看准了时机就亮出来啦,目的性很强哦。”
安静听着的织田作之助,这时抬起头。“目的?”
“是呀,织田作。”太宰治的笑容加深了,“打碎一些人对作者的幻想,又或者单纯想试试能不能写出另一种东西。永远写一种东西对创作者来说很无趣吧。”
太宰顿了顿,看着刊物上宵时鸦的笔名,“不过写出这种看穿与幻灭的人,自己想必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吧?真让人好奇这位作者真实的模样……”
安吾叹了口气,“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作品的水准毋庸置疑,只是贸然转变必定会引发读者争议。原来的读者也会感到不适,而文学评论界又会将其作品提高到社会批判的层面。” 他看向织田作,“你看过了吗?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眼神很平静。“看过了。”
“感想呢?”太宰治追问,“那位少爷的心理织田作能理解吗?那种,嗯,浪漫幻想破灭后,用轻鄙维护自尊的微妙心态?”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回味。“能理解,期望某个人或某件事符合自己内心的剧本发现不是那样时就失望,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就否定对方的价值。”
他喝了一口酒,“文章里的女孩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但少爷需要她纯白,所以一旦不纯白就成了错处,很常见。”
“常见但不意味着正确,对吧?”太宰治托腮,语气轻快内容又带着刺,“织田作就不会这样。织田作收养孩子们的时候,可没指望他们成为你剧本里的好孩子吧?”
织田作之助看了太宰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写文章的人看得很清楚。”
“是看得很清楚,还是在写自己看得清楚的部分?”安吾沉吟道,“这种视角仿佛作者超然物外,但对虚伪的刻画是否本身也隐含更深的,对真实的渴望,或者说对自身在内的,对所有虚伪的厌弃?”
太宰治轻轻笑起来,“安吾又开始复杂分析了,不过说不定作者本人根本没想这么多哦?只是某天看到了,或者听邻居随口讲了,靠想象力写出来了。作家不都是这样吗?把听来的看来的,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编辑。”
“无论如何,”安吾总结,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宵时鸦成功地让自己成为了话题,从温情派变成批判派。这条路走下去会吸引新的读者,也会迎来新的风波,就看作者能否准备好面对更强烈的窥探了。”
太宰治举杯,冰块撞击杯壁。“为我们的神秘作家干杯?祝她,或者他,在生活之余,继续写出让别人睡不着觉的故事。”
织田作之助也举起了空杯示意。
与此同时,白川青在阁楼上,坐在小窗户前的桌子前开始计算生活费,在笔记本上为尚未诞生的长篇开始构想。
……
……
……
窗外横滨的雾正在散去,隐约朦胧的晨光中,海鸥振翅白鸟高飞。我坐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今天我轮休,不用去便利店。周日的上午格外安静,我把稿纸收好,又从床底的木箱里拿出几本旧书和笔记,坐在窗前开始学习。
除了写作我还在自学课程,横滨有招生的短期课堂也有各类函授课程,但大学需要基础学历和正规身份。
我的年龄和伪造的证件怎么都绕不过去,但提前学习总没有坏处。
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习题里,从宵时鸦的世界里抽离。直到傍晚时分合上书本,慢慢下楼,打算走一走找找灵感。
长篇小说……
编辑提过,孩子们也问过《玻璃珠》的后续。一个长篇的构想模模糊糊出现,这次写个浪漫美好又轻松的故事吧。
那就写点爱情故事吧,虽然会令读者大跌眼镜,但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构思离奇神秘的剧情小说需要费很多精力,很难。但写爱情小说,在我看来难度也不亚于写剧情小说……我指的是真正的爱情。
爱情是永恒的命题,死与爱并重。尽管这话题已经烂俗到无聊,但又有几人见过真正的爱情。
海边的风有点大,我沿着防波堤慢慢走。落日将海水染成了暖金色,远方的货轮拉响汽笛……
浪漫美好的爱情故事,我边走边想,写什么?才子佳人太旧,战争离别太重,写点不一样的,带点幻想的色彩的?像民间怪谈之类的,妖怪与人类相爱什么的,但不能太悲凉。
人鱼,这个词突然冒了出来。
是啊,人鱼和人类的相恋,隔着身份的差异,还隔着海水与陆地,注定不为世俗所容纳,必定以逃跑为结局……是注定艰难的未来,或许能写出一点爱情感?不用是大团圆,甚至可以没有结局。
我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神。
对陆地厌倦的人类被人鱼所救,一同坠入深海,在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发展美丽又危险的爱情……
我沉浸在幻想里,眼神漫无目的,看过海面。远处有几块黑色礁石很突出,今天的浪不大,海水轻轻拍打着礁石,白色细沫很柔软。
……嗯?其中一块礁石的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海浪推动,一起一伏的。搁浅的海洋垃圾还是被冲上岸的海藻?我眯起眼睛望去,觉得颜色不对劲。
那不是塑料或海草的颜色,是一种接近藏青或黑色的,形状隐约像……
像大衣的下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安浮了上来,于是快步走下防波堤踩着沙石朝那片礁石走去。距离拉近,那东西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
面朝下趴在礁石与海水相接处,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随着波浪微微晃动。黑色外套浸透了水看起来很沉重,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颈侧。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手脚冰凉,大脑短暂空白。那身形,还有那衣服的款式……还有缠在额头上,即使浸了水也很显眼的……
绷带?!
是太宰治!在织田先生的生日夜里出现,还有在书店里有过一面之缘,眼神带着幽深的奇怪绷带男!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还是这个姿势……
“喂——!”我喊了出来,顾不上砂石硌脚连忙冲过去,海水瞬间灌满了鞋,裤脚也湿透了,但我完全感觉不到了,跑到近前看得更清楚了。
他毫无声息趴在那,脸颊贴着礁石紧闭双眼,脸色与嘴唇都很苍白,手无力地垂在水中。
死了?
这个念头瞬间让我心头一寒。织田先生的生日那天,他虽然神色倦怠,但还能说能笑,眼神里总有些捉摸不定的东西。
可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死了啊!这也太快了!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但太冷了指尖冰冷,又有海风干扰,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去摸他的脖颈冰凉湿滑,集中精神寻找脉搏的跳动……太微弱,还是根本没有呢?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读到的急救知识。溺水?窒息?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先把他弄离水面。我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他的身体比看起来沉重多了,可能是衣服吸满了水,也可能是我身体素质实在不行。礁石湿滑,我几次差点摔倒,但顾不上了。
终于把他拖到了旁边一块稍干燥些的岩石上,让他平躺,开放气道。我跪在他身边伸出手,一只手压住他的前额,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骨。然后,头部应该后仰,嘴巴要张开。这个步骤我记得,是为了防止堵塞喉咙窒息……做完这个后我再次俯身,眼睛紧盯着他的胸腹。
没有呼吸起伏,看不到。心脏可能也停了?需要心肺复苏?我记不清按压位置和频率了,人工呼吸……对,如果能吹进气,也许……我的大脑混乱,但身体依旧行动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俯身……
“咳……咳咳!”
身下的人剧烈咳嗽起来,侧过头吐出几口海水,我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迷蒙又涣散,映着海面最后的霞光,蒙着瑰丽又虚幻的雾。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海洋了,太阳彻底落进海平线下,于是他的眼睛也黯淡了。
他看着我,眨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然后虚弱又飘忽的笑了笑。
“在海边的礁石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在拯救我的,美丽的少女……”他的声音很轻盈与欢快,“简直像是安徒生最残酷的那版童话。可救了王子的人鱼,最后好像变成了泡沫呢?”
我不知为何突然间头皮发麻。
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目光终于聚焦在我湿透又震惊的脸上。
“是您啊,楼上的小姐。”他认出了我,“为了报答这种命运般的重逢……我是否有幸请您共进晚餐呢?”
话音未落,他又偏过头,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冷飕飕的,我有点受不了了。
我在岩石上浑身湿透,还在因为紧张和后怕发抖,盯着这个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就开始用荒诞浪漫提议共进晚餐的人。
现在我脑子里的所有急救知识,恐惧和震惊,还有构思了一半的人鱼爱情,全都卡了,我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只剩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这个人的表演型人格还有防御机制,真的非常的严重了,热衷掩盖真实情绪,到现在还在观察与试探我的反应,好像也不太感激我的所作所为……所以这份邀约其实是一种戏谑的回报,或者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