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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教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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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裱好的小蛋糕我吃了几口,就有菜端上来了。
解老板说蛋糕等下再吃,油的东西吃多了可以吃蛋糕解腻。
先端上来的是两只养殖的小甲鱼,每只切成四块,我夹了一块尝尝。
“感觉怎么样?”解老板问。
我爸我妈也看着我。
“……不怎么样,”我喝了口柠檬茶,“感觉肉没味道。”
“啊?没味道?”我妈又咬了一口,仔细品。
“这个是要蘸蘸水吃的吧。”我爸用公用筷扒拉了一下装甲鱼的碟子里面的汤料。
无论什么食物,我都不喜欢特意去蘸着吃,随意吃了两块没什么味道的甲鱼,又吃了几只椒盐虾,还有几块糯米藕夹,再一大杯柠檬水下肚,我基本上就饱了。
隔壁那间很吵,好像是老师国庆后专门聚餐,听声音都是男的,而且一个个嗓门很大。
“不是我说,之前周考一个学生考一百一过来跟我炫耀哦,说他真有数学天赋,我真不知道他这么拽干嘛。”
“数学不考一百三只能说你基础不扎实啊,考不到一百三就别谈天赋,纯不努力。”
“你们学校周考的卷子题目又偏又怪,完全不符合高考卷的标准好吗,能考一百一我觉得很不错了。”
“现在的高考数学卷对我们学校的孩子来说,总分就只有一百二三吧。”
“我觉得学数学很轻松啊,之前我带的那几届学生就年年都有满分的。”
“害哟,前几年的高考数学和现在能比吗?”
“对啊。之前的高考数学光我们学校,一百四的都能超过三位数,现在数学能考一百四的,全市你看有没有十个。”
“明明是现在的孩子没以前的孩子努力了,好吧。现在哪个孩子不是被家里宠惯了的你就说是不是吧,一个个对学习都懈怠。”
“哎,也不能这么说。老文家那个女娃娃就很努力啊,老文都还不怎么管她。”
“我就没见老文管过。”
“哈哈我闺女儿啊,真的很懂事啊,还又孝顺,性格又好,人还上进。”
“她成绩还很好的啊,在信凛的火箭班呢,好像次次考试都是第一!”
“啊,这个势头,怕不是三年后的小状元预备役了啊!”
“提前恭喜老文了!”
“那还说不定呢哈哈,可能也会直接走保送了。”
“老文啊,对老婆孩子好一点儿,你每个月拿着一万多的工资,不要一点儿也舍不得给家里付出一些。”
“我知道啊,我知道,我每个月会给她娘俩几千块生活费的……”
“哈哈哈少开玩笑啊。”
“老文当班主任啊也是当的辛苦哇。”
……
老师们聚会也是会喝酒吹牛互捧的,听了一会儿,我就不想听了。
谁他妈想在饭桌上听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东西,吃饭就吃饭,为什么老要讲话!
我捏了只虾尾放进嘴里嚼,听隔壁又说:“哎等等……”
“咋了?”
“今天我闺女儿生日,我去给她打个电话。”
“害这一天都快完了你才想起来打。”
“老文啊,记得给小孩发红包啊。”
“那肯定啊!”
我看见那个叫老文的出了他们的隔间,跟里面的人打完招呼,拿着手机就从我们的隔间路过了。
叼着烟,是个秃顶的中年教师。
就算再喜欢吃的东西,感觉饱了就饱了,我就不会再吃了,何况刚才还听了这么些话。
哎呀~数学考不到一百三就别谈天赋不天赋啦~纯不努力~
现在的小孩~被家里宠惯啦~一个个都懈怠啦~
唉。我放下筷子,抽纸巾擦嘴。
“宝宝,就不吃啦?”我妈歪头,隔着老爸看我。
老爸剥好一只虾放到我妈的碗里,也抽空看了我一眼。
“嗯,饱了。”我说。
“吃狗粮吃饱了吧杉杉,”解老板咬了一口甲鱼,对着爸妈说,“瞅瞅你俩,给孩子过个生日搞得跟你俩小情侣约会似的。”
听了解老板的话,我妈放下筷子对老爸的投喂行为表示抗议。
“我们家杉杉本来就吃的不多,哪像你,”老爸干脆把虾递到我妈嘴边,瞥了解老板一眼,“请吃你的饭。Don't talk.”
我靠着笑了笑,听他们聊天。
“云哥,今年还不打算安定下来吗?”我妈问。
“我倒是有这个打算呐,但我还是想和合适的人一起。”解老板说。
“今天他们还催婚的话,我又要给你去挡一挡了?”老爸剥虾的手一顿,木然地抬起脸看解老板。
“辛苦你了。唉,也难为小津言了。”解老板无奈笑着,喝了口啤酒。
“不难为呀,看你们俩在长辈面前演誓死相随的狗血剧也挺有看头的,比电视剧有意思多啦。”我妈笑起来。
“你知道吗解云施,”老爸搂过我妈的脖子,指着她,“她每次看我们在那儿装都看得快笑死。”
“特别是他们都怀疑你们是装的了,要你们当场亲一个的时候。”我妈补充了一句。
“那真亲不下去啊!”解老板捂着脸。
“是啊,这怎么能亲。”老爸叹了口气。
前年有幸被我妈带着去看了一场他俩的即兴表演。
起因是他俩忽悠了解家长辈几次后,解家家主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老爸的电话,直接打电话给他,问:“那混账玩意儿出了多少钱给你演,我出双倍,你别再跟着他来我们家瞎闹。”
老爸就随口说了一个数儿,主要是觉得解云施每年靠风起云不涌赚的盆满钵满的,这个价钱起码得对得起他身为高级餐厅老板的收入。
“演一场一百万吧。”
解家家主当场叫人打给他了三百万,说:“往后你别再出现在我们家。”
老爸也没想到解家家主手笔挺大的,给解老板说了,解老板只好笑说:“你居然坑上我老子的钱了。”
二人商量过后,老爸得两百万,解老板拿了一百万走。
不得不说,我爸有钱他是真拿,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又不是没做牺牲,不拿白不拿。嫌钱多?你疯了吧。”
是挺有道理的。
结果前年一家团聚的时候,老爸又跟着解老板回了家。我和我妈以老爸娘家人的身份在一旁围观,看上去就像是来壮胆的。
“你怎么又来了?!”老爷爷瞪大眼睛,简直怀疑人生。
“爸!我都知道了!”解老板抹了一把眼睛,看着他爸控诉,“你怎么能妄想用钱赶走我身边的人!”
老爸连忙跟上他的节奏,生硬地来了一句:“我、我不会因为钱就离开解云施的!”
那一刻,我只觉得老爷爷天都要塌了,他对着老爸,胡子都在颤抖:“你不是演员吗?!”
“不是演的!我是真心爱解云施的!”解老板听了牵起我爸的手,我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你都收了我的钱了!”
“是您自己打到我卡上的!我的卡都交给解云施了!”
“爸,年年的卡都在我这……”解云施痛心疾首,“我不会把钱还给你祸害他人的!”
这之后,我对我爸就改观了。
他只不过是年龄稍长,再拥有了一个“父亲”的身份,骨子里还是个热血中二少年。
我看着他和解老板在前面“插科打诨”,妈妈在身边差点笑成一团,就像看见我们班的男生在老师面前不成正行地嬉笑打闹,然后其他人就在一旁乐着。
我借口说上厕所,到楼下外面儿抽了根烟。单纯觉得大晚上的,昏黄路灯下,人声鼎沸的街道旁,孤身一人蹲在这里,抽烟才应景。
也不算抽。我点燃了烟,叼在嘴里,看着那一点火星子慢慢地往上爬。
我不喜欢特意维持的关系,也不喜欢刻意活跃气氛的吵闹,所以我是有些羡慕爸妈和解老板之间的那种友谊的,自然又轻松,闹腾又长久。
我看着火星子发呆,耳边是一个男人苦口婆心的安慰。
“文文啊……爸爸真的挺没用的。”
“嗯……最近业绩不太行,上司还压榨克扣爸爸的工资……”
“谢谢文文啊……是爸爸没用,连这个小愿望都满足不了你……”
“我文文真好,等爸爸下个月领了工资,带文文去游乐园玩儿……”
声音有点儿耳熟。我扭头一看,蹲在我不远处的中年秃顶男人,是刚刚那个老文。
老文抽了一口烟,又吐出来:“啊?只要你想玩,哪管什么年龄大不大的……”
“哪些同学啊?”
“信凛的学生也会出去开party啊,哈哈,真是没想到。”
他说的是信凛么,我没听错吧?我低下头,默默偷听他打电话。
“文文,我说过了……唉,你妈妈没跟你说清楚吗?我们没钱供你上大学的。”
“文亦敛!”
中年秃顶男陡然提高了声音,我吓了一跳。文亦敛?是我隔壁班上那个文亦敛吗?
应该就是了,信凛火箭班,又乖还穷的那个文亦敛。
“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念完高中就出去打工!你可是拿着你弟弟的保险在念书!”
文亦敛还有个弟弟么……
“我说了我没钱!我一个月就那么几个钱!我还供你吃喝供你交学费!”
他不是一个月一万多块钱工资吗,而且文亦敛吃喝的钱是自己卖小糖果挣的呀。
他有些恼羞成怒:“那老子也每学期都给你交好几百块钱学费!你以为那几百块钱不是钱吗!”
几百块?信凛一学期学费不是九千快一万了么?文亦敛应该还拿了助学金和奖学金。
“听话!别想些有的没的,你才刚上高中,虽然不怎么好,但等爸妈有钱了,一定给你转去一个贵一点的高中……”
贵一点的高中……这是什么形容啊。我憋着没笑出声,把烟蒂捻在脚边。
这大叔真难评。
“文亦敛!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我刚还跟我同事夸你孝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把他的电话抢走了,我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中年秃顶男,手里举着他的电话。
“你哪过?搞抹子哦?!(你是谁?干什么?!)”中年秃顶男急到飙方言,伸手够他的电话。
“……”我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跟他解释什么,想了想,就问了一句,“她是你亲女儿么?”
“跟你母家关系?!隔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
老实说,这种正宗地方话,我是听不太懂的,可我差不多猜得到。湖北各地方言各不相同,各有特色,他说的这一种跟普通话还是有点儿相似的。
“她是你亲女儿吗?”我又问了一遍,带着笑,尽量显得不那么恶意。
我心里有些尴尬和下不来台,但我面上尽量保持微笑和放松。
赵揽彬,你真是爱多管闲事,还插手上别人家事了。不要急,不要气。
文亦敛好歹是我们信凛的尖子生,我真的有些看不过去,虽然这是他们家事。
算了,像小丑一样,先插一脚了再说吧。
中年秃顶男气到跳脚。我看电话没挂,犹豫着把电话拿近些,又犹豫着开口,问对面:“文亦敛?”
“……”对面一阵沉默。
周围太嘈杂,我开了免提。
半晌,有些失真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是……”
“隔我!”中年秃顶男伸手过来抢,我空出一只手撑住他的秃顶。
“我姓赵。”我说。
我本来想说,我是小赵同学,但当着她爸的面没好意思开口。
“嗷……小赵同学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面语气像是突然带上了一点哭腔。
“吃饭了吗?”我看着他爸,问。
“正准备做呢。”
“别做了,出来,”我被她爸推得轻轻后退几步,手上就又加重了力道推回去,“赵某带你去吃好吃的。”
对面没回答,像在思考。
“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中年秃顶男冲我喊。
“翔宇路丁字路口那里,我在那儿等你啊,”我忍不住摸了把秃顶,啧,一手的油,“挂了。”
我卸了力,正要把电话还给他,他一个没收住,一头扑在我身上。
我身后是电线杆子,我就撞在电线杆子上。
……这一幕刚好被出来找我的解老板看见啦。
“杉——我操!”解老板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上来,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把秃顶从我身上拎了起来,“哪儿来的变态!”
周围的一圈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秃顶挣扎了几下,想把脸遮起来:“你在说什么?!谁是变态!哪儿来的变态!”
“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嘛啊老兄!”解老板满脸的痛心,看着他,“我们家闺女儿今年才16岁啊!大哥!”
……这是演戏演上瘾了吗?我靠在电线杆子上,有些想笑,压住了嘴角,忍住了。
“我们家闺女都要哭了!”解老板指着我抓狂说,马上就要把他往公安局的方向拎。
我发现一件事,和解老板搭戏,真的会有一种想演的冲动——
避开人群的目光,我偏头,装模作样地摸了一下眼睛。
中年秃顶男惊疑地看了看我,指着我一时口不择言:“她先招惹我的啊!她——”
立马有热心市民拿筷子指着他说:“人家一个小姑娘招惹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