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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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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道其实不太想下车,他想让直面命运的时刻晚点到来。无奈还是推开车门,他在就近小区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一把刀,出门径直往森林公园走去。
原始森林开发了一小部分区域,供城市人吸氧游乐。
入口处往里走一千米半径圆圈内,午休的人们躲在帐篷里,隔绝世俗纷扰。
再往里走,有几条蜿蜒盘旋小道直通森林深处,高挑密集的树木遮天蔽日,雾气浓郁,隔离线设在此处。
神色间似有遗憾、不舍与平静。
他直视这片危险区域,深呼吸后,利落登上台阶。
登阶有七百米,石面愈发湿滑。瘴气弥漫,他开始头晕,呼吸不畅。周围静悄悄的,人猛地从城市噪音里脱离到万籁俱寂的阴郁环境,与社会隔绝,莫名的恐惧便会爬上心头。
就是这里了。荀道朝左走下台阶,对着几棵树上下打量,选了较远较粗壮那颗。
他连个垫屁股的东西都没准备,靠坐在树下,裤子不到一分钟便濡湿。
从兜里掏出刀,荀道端详许久,他矫情地想,自己有什么要交代的事吗,可以刻在树上。
还真没有。
那句话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三天后便会出现在荀觞腕表上。
他闭上眼睛,蓦然出现了赫观宁躺在解剖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当初还不如不救自己,也省得他专门跑这儿了结。
让荀觞走上这条路的,也是他。
他早该死在几年前,死在和某人的派系斗争里。
他不得不和许多人说再见。
利刃划过脖颈,鲜血汩汩涌出,如水墨画晕染开太虚之境。
他看淡生死,望活人亦如此,不愿任何人为自己悲泣。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意识流失,腕表发出心率警报,他已听不清说了什么。灵魂出窍,四下茫茫然无去处,便又落回身体里。吐息盈微,物我合一,天地皆归。
本是清净地,远远地传来悬浮车落地声,急切的跑步声,愈来愈近。他听到有人喊哥。
荀觞在他腕表上装了GPS定位系统,每日荀道徘徊在自己划分的危险地带,他都能收到不间断的提示。
他哥进山,他便猜到了荀道要做什么。
医护人员挡开他,进行紧急抢救。输血袋吊上,他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帮忙抬到车上。
真是报应,当日他哥,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那位,恨不能躺在上面的是自己。
荀觞来路上,几近咬碎牙龈,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直线。周身气压极低,医护人员大气不敢出。
回去途中超速擦过几辆悬浮车,最终止步在抢救室门前。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待。
颓丧、恐惧、绝望的情绪压垮他,他无能为力抱头靠在墙上。
为什么没有护他周全?
迟这一步,是不是余生再也见不到。
为什么要把他推到这般境地。
爱他却害了他,这爱有什么价值。
是对至亲造下的罪孽。
荀道若死,他定陪葬。
他的欲念如痴人说梦的笑话,是无法达到的彼岸。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错了,从换掉手串那刻后,他就应该明白,荀道从未放下。
他哥连日来的云淡风轻是为了遮掩谨慎预谋的计划。
最近几天不断收到接二连三的警示,就应该禁止他出门。
只是他狂妄到,自认手眼通天,哪怕荀道杀人,也能为他善后。
只要他哥开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哥选了另一条路。
从荀道踏入禁区那刻起,他惊觉失算,赶过去已是来不及了。
至此大梦方醒,他终于从经年记忆构筑的樊笼里向外踏步,才发觉早已物是人非。
准确来说,他哥还是那个样子,自己变了太多。
他仍旧忘不了自己杀掉荀庸,手起刀落嫁祸于人的那天。
那时他十三岁。
荀道在出租屋里举报荀庸,自然无果。
他不确定自己能将哥哥藏到几时。
每次去探望荀道,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若荀道被抓回家,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敢想象。
他们二人跪祠堂时,荀庸曾对他哥说:“小兔崽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让你怎样,你就该怎样。既然你不中用,那就教给你弟。”
荀庸还踹了他哥一脚,道:“他巴不得抢你的东西,你倒护着他。你的智商到底随谁?没用的玩意儿。”
心底萌生杀父念头后,他并未告诉荀道。
一日,荀庸和手下书房议事,他去厨房端了果盘,面色如常推门入内。
果盘下面有刀,他先刺在荀庸肋骨里,刀用力从骨缝间抽出来时,血染刀柄,覆盖了他的指纹。
对面人冲过来夺掉那把刀,他立马跑出去大喊杀人了。
至于他的手上为什么有血,当然是救父心切,摁在伤口上想要堵血。
杜葳蕤见此状,令保镖拿下那人,他还在地上辩解,扬言荀庸还来得及救回,赶紧送医院,以期荀庸醒来后还他清白。
企料夫人未动声色,只死死盯着他,又看向书房门,讳莫如深。
她指甲隔着衣服掐紧荀觞肩头,做了某种决定。
他赌对了母亲的野心。荀庸死于和下属激烈争吵时突来的报复。
事后,杜葳蕤一遍遍蹲在他面前,满面笑容地禁锢住他身体,要他重复当时的情形。
他如何被多疑的母亲审视猜测,如何绘声绘色地渲染自己多么恐惧,流下难过的眼泪。
这些年来,他如何爱一个人爱到神志不清,良心丧尽。
他不信恶有恶报,但终究是自食苦果。
荀道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子。
在医院守了十天,凡醒着的时间,荀觞都在衷心祈祷。
像他这样的坏人,没有神明照拂。只能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冰冷的医疗器械上。
七月二号下午,荀道许是听见他的祈求。眼睁开了,他欣喜若狂。没两分钟,又睡过去。
他哥才是神明,拥有令他或喜或悲的绝对话语权。
他希望,神明再次垂怜。只要能好转,今后他哥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绝不违背。
他知错了。
求求你,醒来。
求你,哥。
他该做些什么?
荀觞攥紧他手掌,温柔注视着他瓷白面庞。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无望到极致。
他哥一直都是刚毅的,拥有自己羡慕的勇气与自我。
而他,才真正是荀道背上的蜉蝣,平庸无力,挣脱不了枷锁。
母亲教他迎合,父亲训他如兽,只有荀道在日记本上写,总有一天会带他离开。
他一直走在某个人的背影后面。悄悄地,没有声音。那个背影带着他走了好远。
如今走到这一步,忏悔有之,解脱有之。
自知罪孽深重不容辩解。
是不是,只要他伏法,付出应有的代价,荀道就能醒来呢。
其实,没有荀道存在的世界,和地狱没什么区别。
只有爱着他,甘之如饴不知疲倦,荀觞才能活下去。
曾有过无数次将他哥囚禁的想法,只要他愿意,荀道会真的“死”掉,一辈子都出不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可正因为爱荀道,所以他哥的痛苦在他看来,便是世间最大的折磨。
所以,他一直心甘情愿地活在另一层与荀道隔绝的地狱里。与魑魅魍魉并行,苟苟营营不得解脱。但只要他哥在大雾之后,在目光所及之处,这地狱便也是极乐。
他能真真实实地看着荀道,也不过短短两月。
近在咫尺,才更贪恋他哥的呼吸和心跳。
隔着照片,是怎么都看不够的,怎么思念也都会陷入无力焦灼。
我只有你。
只有你。
我不能失去你。
若你能活着,代我活着,便是你对我,最崇高的旨意。
他温柔注视着荀道,于手背献上一吻。
有很多话他没来得及对荀道说。比如他根本活不明白,且深知自己是个烂人,大多数时间都活在自我厌弃和自虐般的快感里。心怀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这份虚假的安慰虽给予他面对权力算计的力气,却也使他工于阴私,执迷不悟。
他的世界或许本就一无所有。
他来的不光彩,作为一枚棋子被生下来,一辈子行走在静默厮杀的棋盘上,不进则败。为了不被吞噬掉,他学着长辈的手段,做着毫无人性的事,知道自己从一开始便难脱身。
荀道不曾给予他什么,他却从他哥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脸靠在荀道掌间摩挲。
他哥是警戒碑,止痛药,雪夜晚归暖灯。
遇见他哥,是这辈子唯一一件开心庆幸的事。
山水万程,不能共续。惟有赴死,以谢恩情,以赎罪行。
告别时间总是短暂。荀觞不舍回眸,离开病房。
花了三天,才把保释手续办好。
他没有回医院再看一眼荀道。
已经告过别,没什么遗憾了。
独自一人开车去了仇廉公司,默默走到办公室门前。
门打开。
仇廉开着视频会议,没分心多看他。
荀觞从腰后掏出手枪,对准他脑门,一枪将人崩毕。
下层的职员陷入惊恐喧哗,他不疾不徐来到楼顶,开车去本部。
不出二十分钟,了结掉荀风。
他来到顶楼,自己屋里。
落地窗外,金红夕阳铺开绚丽画卷。远处重叠小山杳霭流玉,悬浮车道亮起暖黄灯光,笔直高楼矗立在云雾间。
地面热气消散,如蚁众生奔波行走,或欲望迷眼,或碌碌无为,或志气冲天。每日都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光落在他身上,如万物对他的宽恕和问切。
街道上响起急促的警笛声,楼下围着很多观望群众。
连杀两人,荀觞内心并无太大波动。
只觉得这个世界无趣,无聊到极致。
他的视线在城市这个庞然大物里搜寻一座白色高架桥。
2041年,跨年夜。
杜葳蕤在外不知是和哪个男人呆着,家中清冷无比。
他约荀道在护城河边看烟花。
荀道只能戴上口罩,乘车来到定位地点。
屏幕上两个移动绿点距离越来越近,荀觞在人群中挤得格外用力。
距离对方347米。
82米。
50米。
荀觞在涌动人海里定格视线,直冲冲往西南走去。
荀道摘下口罩,满眼震惊:“个窜得真快”,他单挑右眉,笑着举起手里的袋子,正欲拆开,荀觞牵起他手,打头锋费九牛二虎之力带两人来到河边。
人声鼎沸,满城欢乐。
荀道给他端出一盒红豆芋头汤,递调羹:“喝吧,我知道你肯定没吃饭。”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窃喜又得寸进尺:“没菜?还有饺子。”
“这是季警官给我和德斯做的,菜和饺子都给你留着呢。先喝点暖暖身子,等晚些你去我那里,我再给你热热。”
“哥。”
“嗯?”
“好久没叫你了。”
荀道笑说:“装什么。谁在腕表上搁那表深情。”
“不一样。”
那时荀觞想,要是能生出来一双黑色的翅膀就好了,把哥哥藏在自己羽翼之下,他就不用躲藏,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并肩而立。
他叹口气,转身靠坐在落地窗前,给荀道回了消息:我没有选择开始的权利,现在我可以选择结束。哥,爱你。祝福我,我们都自由了。
他把枪管朝上插进嘴里,顶到喉咙和上颚连接的地方,闭上眼睛。
湿睫如蝶羽轻颤,胸腔颤抖,他不胜慨叹:无期迷途,幸得终止。
狂心顿歇,执念化尘。
“砰”,血自头顶炸开,溅在冷硬玻璃上。
缘散因灭。
在知道是荀觞以残疾犯人对社会无公害为由保释他出来后,赫观宁惊诧莫名。
他弟弟为什么这样做?
总不能是当着荀道的面把自己彻底杀死,使用强势手段迫使他哥屈服。
机械师给他调控着义指长度和灵活度,他懒散坐在轮椅里,身后站着同样被保释出来的文澜。
是想起来走走的,在病房里躺腻坐腻了。
想去吹山间清风,望树梢圆月。
想闻一闻清冽甘长的辛夷花香。
“你们俩没什么交集吧”,机械师查看他的耳道情况,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的增生骇人眼球。
“我与他哥相识。”
“昨儿傍晚他自杀了。要我给你改造耳朵吗,酷炫的精灵耳、兽耳之类都可以选,还有对特定声音和声道的捕捉功能。”
“死了?”
“对啊。他还杀了两个人,警方查出来,他们仨都有问题,就像佟成年”,温蔼对比了几个颜色,企图找到一个和他肤色最适配的,“话说你要不要顺风耳?选黑色还是钛合金的,感觉全身都装钛合金的,重不说;不论晚上还是白天,脱掉衣服容易闪瞎别人眼。虽然你没老婆。”
“选哑光黑。”
文澜道:“那多没情趣,要不让他给你定制原肤色款。”
“不要顺风耳”,戴着不舒服,“腿部用钛合金”,便于掌握身体平衡,“手指用轻固材料,多装几个暗器。”
“成。”
“他哥有什么反应?”
文澜疑道:“从没听说你认识他。”
“没什么反应”,温蔼蹲下来给他量腿围,“新闻上没说。”
赫观宁摸索着表盘,还是发了问候消息过去。
没有回复。
他心有疑虑,这些天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OK,过两天来拿你的好搭档。”
文澜推他进入电梯,道:“先生,你说他是你的恩人,是真的?”
“是。十二年前,是他把我从毒贩手里救下来。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现在,实属意外。可谓是命运无常。”
“话说,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文澜在心里对两个月前的出言不逊感到抱歉。
人难免有无法启齿的心事。那个角落只有每个人自己呆在那里,旁人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我想去看看他。”
“去啊,反正知道他住哪。”
“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更不可能回到过去。
文澜欲言又止。
只在毒贩根据地见过几面,就爱上,世上虽有这样的事,但很少。
英雄救美,还不至于让先生以身相许。
“真不懂你喜欢人什么。”
赫观宁嘴角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垂眼前看着一寸寸被碾过的石砖路,悠柔叹息:“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