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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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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济世观回到本家后,沈真一股脑儿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床。
因为哥哥先前被捕入狱,自己获救的事,爸爸妈妈他们从外地公司回来后,就一直没走。
但因为对本家有阴影,前段时间她一直住在德斯的房间,许久没回家里了。在济世观的经历太过荒诞刺激,她什么也不想干,这段时间打算待在家里,依偎双亲,感受一下多年未曾拥有的家庭生活。
她走出卧室,喊着:“妈。”
“醒了,早饭在厨房呢,自己去拿。”
“什么饭——”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看见沙发上,爸爸身旁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说出的话又尖又颤:“他怎么会回来……”
“妹妹,好久不见。”
沈真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上下牙不自觉相互摩擦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双亲。
父亲默不作声,母亲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哥哥。你过去一直被……现在什么也不会,公司业务往后交给谁打理,只有你哥哥。”
妈妈两个字她仿佛再也叫不出口,问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和你爸,已经给你找了一个对象,今天你去见见。往后你嫁过去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真比五雷轰顶还要震憾于他们的安排:“可是妈妈,我刚从地下室出来不久,你们都没问过我,在下面是什么感受,害不害怕……”
“真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哥已经清楚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然你爸怎么会把他接出来”,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对吧?”
“是啊,真真,哥哥这辈子不论怎样,最爱的都是你。”
“我没有你这个哥哥!!”沈真歇斯底里地朝他吼,她冲过去,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照沈擎脑门上砸,掐着他的脖子:“你给我死!你给我死!!你怎么能活得好好的,你赔德斯的命,你把她还给我!!王八蛋,你猪狗不如,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沈擎噙着笑意:“那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我巴不得你死。”
“松开你哥!”
“爸爸!”沈真抬头看他,满脸难以接受的荒唐感,抽噎着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真真啊”,母亲过来将她从沈擎身上拽开,“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总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哥去死吧。”
她猛地推开母亲:“你们这样做,让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有想过我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吗!就因为他是个男的,下面有个管不住的东西,就因为他对自己妹妹起了龌龊的心思,因为他我才没上成大学,才接不了你们所谓的担子!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谁,我吗?”
父亲斥她:“你给我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凭什么冷静,我疯疯癫癫,就显得你们无辜,你们有理了是吗!我这辈子为什么要生在这个家!!”她崩溃地蹲下身,无助地环抱住自己,嚎啕大哭起来。整个大脑一片空白,情绪失控,肌肉痉挛着,两片肋骨随着大幅度的呼吸张张合合,黑发铺在地上,围绕周身,她宛如坐在一片漂浮不定的枯萎的莲叶上。
青丝漾起三千烦恼,她对爱人的死,无力回天;对自己的家人,失望至极。
父亲站在她面前,呵道:“哭什么哭,要你有什么用!这么大人了,大是大非都分不清吗。你这样子,这个家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我没用,我确实没用……”没能在过去十二年里,瞅准一个机会和沈擎同归于尽。
沈真一只手扶着地面,逼迫自己站了起来。她饱含血泪,冷冷看着面前的三人。转身走去了厨房。
那便像哪吒一样,把所有的骨肉,都还给他们吧。她太累了,撑了这么多年,实在撑不住了,她想去找德斯。
她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在手里端详,和哪吒举起的那柄长剑,闪烁着一样锐冷的光芒。她只从上面瞧见了一个即将在家中日夜飘荡,扰得家宅不得安宁的冤魂。
那是她,和万万千女子。
她此生从未怕鬼,在地下室里的日子,是希望有尚未往生的姐妹来同她说说话的。
大局为重、都为你好、是你的命。怎么,她也要消磨在这些字眼里。
她想找德斯吗,想。
真的想解脱吗,想。
可是凭什么,罪魁祸首可以逍遥自在?
她往后看去,站在门口的只有沈擎。因为她拿着刀,她的父母怕祸临己身,甚至不愿上前劝解她几句。
“真真,你把刀放下。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关着你,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过去是哥不对,但哥只是太爱你了,哥哥不想你被任何人觊觎。你原谅哥哥好不好,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会有哥哥对你更好,哥哥是最爱你的。”
“可是”,沈真声音很冷,听上去泠泠如泉水,“我想要的不是你啊。”
她一步步走向沈擎:“我想要的人,她回不来了啊。”
“哥哥,你能把她还给我吗。”
“还是说,我们一起下去见她。”
沈擎并未后退,痴痴地看着妹妹走来。
“你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吗。”
“愿意,真真。”
“那你帮我把爸爸还有妈妈杀了,接下来谁都不能拆散我们了,好不好。”
“真的吗”,他笑意盈盈,眼睛像被烟火点亮,亮晶晶的,如蒙大赫。不等沈真回答,他说:“好。”
他拿过沈真手里的刀,刀把上还残留着妹妹的体温。有多久,没触碰这熟悉的温暖了。
她们的父母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儿子提着刀朝他们走来。因为太过紧张,脚根本挪不动地儿,只呆呆地立在原地,像两根年迈蠢笨的枯枝。
“咔嚓”一声,父亲嗫嚅着嘴唇,应声倒地。母亲被溅了半身的血,眼球突兀得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张大嘴巴却不能呼吸,只“啊啊”绝望地尖叫着,腿软地倒在一旁,被父亲颈间喷薄而出、汩汩奔涌的鲜血浸湿了屁股,比她的体温还要烫,升腾着阵阵难闻的腐朽体味儿,腥臊无比。
他俯身要结果掉母亲,沈真手搭在他胳膊上,拦住了他。
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母亲面前,“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没了你的丈夫和儿子,没人会救你。”
母亲开始忍不住哭泣起来,向她求饶。
“你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过,还是心甘情愿当着别人身上的挂件。”
母亲摇摇头,说不出话。
“你想让我和你一样,对那些让人窒息的规训婉转逢迎,不可能。我宁愿一直痛苦,因为我不想变成你。我的痛苦会提醒我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我不会像你一样,跪下来等待别人的施舍,把他们牙缝里的东西当作宝贵的奖赏。”
她已经被自己最爱的,也理应爱自己的人逼到末路了。温暖的羊水成了她们之间孕育苦难的温床,苦难通过羊水代际传递下去。
她的家庭和许多个家庭一样。有个冷静寡言的父亲,一点小事就随意发疯的“泼妇”。如果过去十二年里她没被囚禁,她会像其他的女孩儿一样,难以理解母亲,然后看见母亲,试图在本该欢乐无忧的年纪拯救母亲,最后以母亲对她的折磨和迫害,她的离开作为青春期的收场。
会像其他女孩儿般,质问自己,为何不是我生下妈妈,我会给她所有她在外婆那里未曾得到的爱,关心,看见。又想,既然代际创伤可以在我这里终止,为何母亲不能选择救赎自己,也救赎自己的孩子。
直到母亲垂垂暮年,回到病榻前照顾她,感受着母亲像依附父亲那般对她的小心翼翼,有意讨好。忍不住告诉她我恨过你,可是我更爱你。最后双手接过骨灰盒,将她捧进怀里,这爱恨纠缠的缘分才算了结。
“妈妈,我爱你。你有爱过我吗。”
“爱。”母亲不住地点头,似是抓住了希望般抓住她的裤腿,仰着一张衰老疲惫、涕泗横流的脸看着她。
“哥哥,你觉得爸爸妈妈爱过我们吗。”
从他们有印象起,就是保姆在照管。父母总是为生意奔走在外,很少回家里看望他们,就连过年能不能回来也是要看运气。沈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父母的爱很模糊,让他时常忘了父母的存在。他只知道,自己只有沈真,而沈真也只有他一个。她们是彼此最爱的人。
这个家里,每个人的情感表达都很淡薄,仿若袒露脆弱和需求是世上最大的不堪。比“吃了吗”这样的话还要让人无法接受。
“不知道。”沈擎在后面揪过母亲的领子,把她拖沓到父亲身旁,在几声暴发的“儿子”的呼唤声里,挥刀下去。
血溅在了沈真的皮肤上,他们全身。
哪吒割肉还父,剔骨还母,是只杀不渡的威神。但十二年,这个数字太过漫长,她不要成神,当个厉鬼,就足够了。
“哥哥,什么是爱。”血和泪混在一起,流了满面。
“像我们这样,就是爱。”
可是,沈真记忆里的爱,是和德斯在一起,能时时感到开心,满足的样子。沈擎比她还要可怜,竟然从来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滋味。
沈真又去厨房拿了把刀,两个人一起分尸。
躯体剁成大块,不好装的地方再改成小块。他们两人冷静得不像第一次做。
“放冰箱里吧。”
“开车拉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沈真从尸块间抬起头,“你不要公司了吗。”
“我只要你。”
每个人理解的爱都不一样,或许在她哥看来,爱等同于绝对的占有。
“不行。我还得看心理医生。在济世观的时候,我有几次,全身都像被控制了一样不听使唤,动不了,应该躯体化症状发作了。”
“那不是躯体化”,沈擎手背拂去脸上的血,“你喝了高则递给你的血吧,那里面有纳米机器人。会控制你,不和同类自相残杀。”
“同类?”
“就是无为俱乐部的成员。你走得近的那个警察,他弟弟脑子里有,我也有。”
“为什么他会选中我。”沈真隐隐地又有失控的趋势,目光能把他烧出一个洞。
沈擎把刀放下,捧着她的脸,“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啊。”他接着说道,“那些平民,被植入了机器人后,会自发选择死亡。我们不同,我们会成为少数的主宰。人类需要新陈代谢,他们就是被淘汰的那一批。”
“高则当然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他没有杀掉你。我是你哥哥,我会永远保护你。”
“那季生一大脑里有机器人吗?”沈真顾不得自己,着急地问。
“他很快就会有了吧。他和执刑者走得很近。”
“什么是执刑者。”
“执刑者大脑里的机器人和我们会员不同,他可以处置会员,拥有对会员的绝对清剿权。”
“他叫什么?俱乐部是他创立的吗?”
“是他的教授。”沈擎见她不再恼火自己,继续收拾着尸块,“我们会去不夜岛,剩下的在路上慢慢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