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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溯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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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是你的母亲。这么说，你父亲当年骗了你”，赫观宁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导到他耳边，有些闷。
“对。你有她联系方式吗。我想和她说说话。”
“没有”，这个岛上，只有她没有通讯设备。
“为什么？我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在岛上做什么？”
“我和她并不熟识，不清楚她怎么来的。但她在岛上负责研究人造子宫。”
“弄这个做什么。”
这个岛上的生产活动大多是残酷的，围绕着俱乐部的利益展开，赫观宁三言两语道不完：“你要有心理准备，很多事情你并不愿看见。她方才为了等你，没出大厅。我去请她上车，你们回家，慢慢叙旧。”
家，这个字荀道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现在，他生怕自己和母亲之间也同观宁那般，存在对立和绕不开的痛苦。
“你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赫观宁站在外面，低头看着他，声色肯定：“像你说的，温柔强大。不过我时常见她一个人不说话，独来独往，很安静。”
他听出来了，母亲待在这里好像也是迫不得已。
赫观宁来到大厅，见阴昭晴还心神不定地坐在那里，在落寞与期待间焦虑无比，等着儿子回来找自己。
听了赫观宁的解释，她步履急切地往地下室走。皱在一起的脸部皮肉和向下撇着的嘴唇召示着乐极生悲的愁苦。裙裾随着她的步伐飞扬起来，像激动不止的银铃左右摇晃。
沉重悲切的目光搜寻着一辆辆安静的车子，荀道听见行人的脚步声，打了闪光灯，阴昭晴笑着往那处跑去。
车门早已被打开，荀道站在后门旁，神色复杂地看着母亲停顿下来，又蓦地张开怀抱朝自己跑来。
她一把扑进儿子的怀里，彼此紧紧搂着不放。眼中热泪如决堤的洪水，滚滚而下。嘴巴翕动着，倒底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她的手不停地发颤，从荀道胸前抬起头来，轻轻拂过荀道的头发，耳朵，脸颊，落在脖子上，衣服遮住的那道凹凸不平的疤上，“道儿，道儿…… “你的脖子，那么大一道疤，怎么回事？”
“没事，妈妈。出任务不小心伤到了而已。看着可怕，其实伤口很浅，没大问题。”
“妈妈。”荀道又叫了一声，低头擦着她的眼泪，“你怎么会在这儿，上车再说。”
荀道关上门，阴昭晴这才注意到执刑者也上车坐了在前面。悲恸神色未收敛尽，用眼神质问荀道，怎么和他走在一块儿。
“他是我男朋友。”
“……”，阴昭晴一时望望儿子，又看着执刑者。
赫观宁将身子转过来，面具挡着，也看不出来紧不紧张，“阿姨，我和他前几日刚在一起。”
“不过我们喜欢了彼此很多年。”荀道补充。
“所以，是他带你上岛的。”阴母有种珍宝被坏人掳走的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
“妈妈，我之前是一名警察”，荀道安抚着她，“是我自愿来到这儿，因为有些事，我不得不做。”在监控下，他说的比较含蓄，母亲也算听出来了，但他对赫观宁的印象还停留在冰冷残酷、没有人性的刽子手这一表面。
这个世界上，大抵也只有荀道最理解他。
“可是他杀的人都罪有应得，对这个社会来讲。”
阴母点点头，她选择相信儿子，也相信儿子的眼光，对执刑者倒也一改先前刻意疏远的态度，“赫兹，我真是没想到，你能把他带回我身边。”
荀道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妈妈，是父亲当年把你送到这里的吗。”
“哎”，母亲长长地纾了一口气，“想必你已经知道温岭是谁了。”
“知道。”
“我和他，是同门师兄妹，他和荀庸也有来往。无为俱乐部，单靠他一个大学老师，是建立不来的。是荀庸在他背后游说，集结了一群自以为天命之子的各路人等。”
这也是赫观宁第一次听到无为俱乐部的由来。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那时我们两个共同研究了一个课题，项目被命名为□□跃迁，旨在利用干细胞和人体组织，再造出病人残缺的身体部位。”
“实验成功投入临床，但费用高昂，大多普通人依旧选择使用义肢。可渐渐的，他不满足于此，产生了更加疯狂的想法。他想，既然人体某些部位可以被造出来，那他能不能直接造出一个完整的人类呢。和仿生人不同，这需要的代价和时间要远远多得多。你爸爸那里因为吸毒堆积出来的死尸，全被他非法投入研究。”
“但吸毒导致人体生理性质发生了改变，他的研究结果不精确，总有变动，这对任何科研来说都是大忌。后来，他把目光投在活人身上，研发出了纳米机器人，让植入大脑的被害者自发走向死亡，供他继续进行实验。”
阴昭晴静静抚摸着儿子的手，她已猜到儿子来岛执行任务，凶险无比，依旧面带泪花，笑着将过往讲给肩负希望的年轻人听，“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我和他大吵一场，扬言要揭发他。你父亲当机立断，要杀了我。”
“他已经死了”，荀道脑海里浮现出小觞的模样，心情又是一阵沉痛，简短平述道：“后来他找了小三，被小三的儿子刺死了。”
“恶有恶报。”母亲继续说着，“可是我对温岭来说，还有价值——你们知道双雌生子实验和双雄生子实验吗。”
“听过。观宁说你在进行人造子宫的研究。”
“对。双雌小鼠和双雄小鼠生子分别在2004年和2018年实验成功，后来均被叫停，因为涉及到严重的伦理越界。”
“你可能想象不到，温岭在私下重启了双雄生子实验。他作为一个同性恋——啊，他和你爸有一腿”，阴昭晴说这些话，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平和，大概她在漫长岁月里已接受了自己和另一个女人被同妻的事实，对儿子喜欢男人也并未感到惊讶，一开始知道真相时是崩溃的，但她不想在短促的人生里为此长久挂怀，“这些都过去了。”
荀道第一次知晓自己因何出生，而他无比心疼母亲过往承受的创伤，拧着眉不忍再去看她久违的双眸，只盯着她的手，像幼时母亲哄他睡觉那般轻拍着她的手背。
“在人类身上实现双雄生子比双雌生子难得多，需要精确修饰孤雄单倍体干细胞上的多个印记基因区域，而且依然需要和精子都注入到卵细胞中。不过人类在那之后，就已经掌握了将血液细胞转为干细胞再转化为卵子的技术，实验成功了。但是依然需要女性的子宫，代孕。他想要男人也可以生孩子，彻底实现世俗生活上不受阻碍的自由。”
“双雌实验生出来的只能是女孩。人类在这方面的研究重心都放在双雄实验上。但男性始终不具备孕育生命的条件，所以，他要我和他一起，开始已有前例的人造子宫项目。”
阴昭晴说到这里，情绪变得不稳定，阖上双眼，有心无力，“我不想的，可是你爸和他联手，把我囚禁。我安慰自己，人造子宫若真面世，那女性也能从生育压力中解放出来，更多的去参与体力劳动或脑力劳动，更加平等。”
“但科技理应掌握在文明手里，而非他们的手里。”不知为何，她不再说下去，可能是不忍，可能是觉得当初自己太过天真，犯下了弥天大错，难以再说出后来的事情。她看向赫兹，“你有时间带他去看一看钱毓亭，他就懂了。”
“那我先送你回去。”
“道儿”，阴昭晴温柔地看着他，“到我那里住吧，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她难掩啜泣，打量着他：“妈妈都没好好看着你长大，怎么就突然成一个大小伙子了，长得真好。”
“我长得随你”，荀道靠在她肩头，“我不和你住了，以后我常来看你。”他还得和赫观宁商量许多事情，那是言语无法企及的范围，只能在赫观宁蒙上眼睛时告诉他。他也非常，非常不舍得母亲。
母亲摸着他的头，笑着看向前座的人，“你们千万小心。”
“阿姨，我会照顾好他。”
“能见到你，我也就没有遗憾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告别。荀道从母亲怀里起来，“以后相互扶持，我也就放心了。”
“别这样，妈妈。你会长命百岁的，以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好”，她满足地慰笑，“儿，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后妈对你好吗？”
“不好。但是我一直住在外面，很清静。弟弟对我很好，时不时会给我买些糕点。”
阴昭晴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零食，心下有些难过，“你都爱吃哪些啊。妈妈学着做，做给你。”
“不用，妈你不用为了我学，他会。”
赫观宁接上话茬，“阿姨，有空我做给你们吃。”
“上次吃都是十二年前了，你手艺还在吗，有没有退化。”
“当然在。”
“你们多大认识的？”
……
气氛渐渐轻松起来，车却很快到了门前。
阴昭晴站在门口，始终不肯进屋，非要看着他们开走。赫观宁和荀道只得上车，说好改日再来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