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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幸运 “我想和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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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顾寻蓦躺在刚铺好的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又翻了个身。
“嘎吱……”
再翻。
“嘎吱……”
“……”旁边床上,原本已经快要睡着的莫一泽,被他这翻来覆去的动静彻底弄清醒了。
他微微撑起身,低声问:“……睡不着?”
“嗯,有点……可能是认床。”
莫一泽思考,莫一泽沉默。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顾少爷以前睡的可都是顶级床垫。
就在莫一泽以为顾寻蓦要这么翻腾一晚上时,只见顾寻蓦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然后打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接着,在莫一泽有些疑惑的注视下,顾寻蓦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他自己的那个大行李箱。
他打开箱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了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
那是一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花被。
被面是大红底色,上面印满了怒放的牡丹……或者月季?花团锦簇,枝叶缠绕,红配绿,充满了某种似是来自上个世纪、朴素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喜庆”和“花哨”。
这审美风格,和顾寻蓦平时那身低调奢华、或简约潮流的穿着打扮,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顾寻蓦把那床大花被展开,铺在了自己原本那床素色被子的上面,然后满意地拍了拍。
“……”莫一泽看着那床几乎要闪瞎人眼的被子,发出了疑问:“……这什么?”
顾寻蓦盘腿坐在那床“喜庆”的大花被上:“我奶奶留给我的。”
莫一泽一愣——他知道顾奶奶在两年前去世了,老人家很疼这个小孙子。
“我奶奶亲手缝的,说是给我以后结婚用的‘喜被’。不过我还没到结婚年龄,她就先走了。这被子我一直留着。”
“以前我睡不着,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盖着这床被子,就能很快睡着——不管在哪儿。”
“睡得好最重要,管它好不好看。偶像包袱是能压死人的,我又不是骆驼。”
“……嗯。”
莫一泽重新躺下,侧过身,面朝着顾寻蓦的方向。
“关灯了?”顾寻蓦问。
“嗯。”
台灯熄灭,宿舍重新只有月光清晖。
“这下肯定能睡着了……一泽,晚安。”
“……晚安。”
·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过,刘老头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似乎格外好。
全班同学基本到齐,等着刘老头像往常一样,先来一段“上课”、“同学们好”的固定流程,或者直接开始抽查背诵。
刘老头走上讲台,放下书本,什么开场白都没有。他慢悠悠地弯下腰,按下了多媒体讲台的一个按钮,又快速点了几下鼠标。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前摇。
下一秒——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嘿嘿!”
一阵音量开到最大、节奏强烈到几乎能震碎耳膜的雷霆DJ前奏,猝不及防地从教室前后两个大功率音响里爆响而出!
紧接着,一个高亢嘹亮、充满了节日喜庆气息的女声,配合着“嘿嘿!”的男声和声,以排山倒海之势灌满了整个教室: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嘿嘿!”
《好运来》
还是DJ混响加速版!
“我艹——!”
“吓死我了……!”
“我耳朵!”
全班同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这毫无征兆的“听觉炸弹”炸得人仰马翻!
石黜正趴在桌子上,偷偷和周公下棋,被这震耳欲聋的“好运来”和“嘿嘿”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呈现出一种“身体醒了但灵魂还在梦游”的呆滞状态,仿佛能看见他头顶飘出三魂七魄。
杉稀更惨。
她正鬼鬼祟祟地进行一项“危险实验”。
结果《好运来》的“嘿嘿”和重低音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她吓得手剧烈一抖!
“啊!”
那根沾满了曼妥思粉末的牙签,连同她手里捏着的一小撮粉末,全都掉进了……可!乐!瓶!里!
“嗤——!”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发生!棕黑色的可乐混合着大量泡沫,从狭窄的瓶口狂暴地喷射而出!
“哗啦……!”
冰凉黏腻的混合液体,如同“天女散花”,喷了樊留一后背,甚至有些溅到了他的后颈和头发上。
樊留:“!!!”
他本来凭借强大的定力,勉强维持住了表面镇定,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樊留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表情彻底裂开,震惊、茫然和……崩溃。
“对不起对不起!”杉稀看着还在“滋滋”冒泡的可乐瓶和樊留惨不忍睹的后背,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却又碰倒了瓶子,残余的可乐又流了一桌。
而讲台上,始作俑者刘云生,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那要命的《好运来》。
他背着手,看着底下这群惊魂未定的“小兔崽子们”,他那点压抑已久的笑意终于控制不住,但又很快板起脸,拿起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像什么样子!”
混乱慢慢平息,但大家看向刘老头的眼神都充满了幽怨和“您今天吃错药了?”的疑问。
“今天上课前,放首歌,给大家提提神,也……庆祝一下。”
庆祝?庆祝什么?用《好运来》庆祝?还差点用可乐给樊留“洗”了个澡?
同学们一脸懵逼。
“事情是这样的,”刘老头指了指自己放在讲桌上的那个崭新的手机,“顾寻蓦同学,昨天送了我一个新手机,我很高兴。”
全班:“……” 所以您一高兴就用《好运来》轰炸我们?!
“我这人,无功不受禄,何况是学生送的这么贵重的礼物。”刘老头继续说,“但顾寻蓦同学说,这是感谢老师们的教导和包容。但东西太贵重,所以我答应他,可以满足他一个不过分的、我能做到的要求。”
顾寻蓦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说出了那个他“盼望了快一年”的要求:“刘老师,我的要求是——”
“我想和莫一泽同学,当同桌。”
“喔——!”“哦——!”的起哄声轰然响起。顾寻蓦对莫一泽的特殊,大家早就心照不宣。这个要求,简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讲台上,刘老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大手一挥:“行!准了!莫一泽,收拾东西,搬到顾寻蓦旁边坐,现在就换!”
“耶!”顾寻蓦忍不住低呼一声,立刻起身走过去,帮着还有些发懵的莫一泽开始收拾书本。
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刘老头重新敲敲讲台,努力绷着脸:“好了好了!安静!上课了!翻开课本第58页!”
年轻真好啊。
顾寻蓦的桌子紧挨着莫一泽的,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清香,能听到对方翻书的细微声响。
一年了。
他们终于,名正言顺地,坐在了一起。
奶奶做的大花被,也许真的有好运。
莫一泽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顾寻蓦积极地帮忙,把莫一泽递过来的书一本本摞好,整齐地码在新座位这边的桌面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莫一泽的手,看着他拿起那个地球仪,放在新书桌的一角;看着他拿起那个装着围巾、手表的铁盒,犹豫了一下,放进了桌肚深处;又看着他整理那一沓沓写满工整字迹的笔记和试卷……
然后,顾寻蓦的视线停住了。他看到莫一泽从原来桌肚最里侧,抽出了一个普通的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几张边缘有些毛糙、皱巴巴的A4纸。
那纸张的质感和上面的笔迹,让顾寻蓦觉得异常眼熟。
莫一泽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这个文件袋,只是把它和其他的资料归在一起,准备一起拿过去。但顾寻蓦清晰地看到了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
一个穿着“长袍”的火柴人,袍子上盘着条长着鸡爪的鱼,旁边还有个砖头被绳子捆着的“人首蛇身”。
以及另一张纸上,那副肋骨根根分明、头骨上几个黑洞、正“微笑”着的骷髅战士。
这、这……
这不是他失忆的时候,在午休时间画的那些丑出天际、被莫一泽当场撕碎扔进垃圾桶的“大作”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因为“画得太丑,污染眼睛”,那两张草稿纸被莫一泽面无表情地撕成了碎片,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他还为此委屈了一小下!
可现在……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被仔细地、用透明胶带重新拼贴粘好,每一片碎片都被对回了原位,小心地固定在新的A4纸衬底上,然后装进了文件袋里保存着?
顾寻蓦猛地抬头,看向莫一泽。莫一泽正把最后一摞书放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文件袋,也看到了里面那两张“惊世骇俗”的画。
他那抹本就未散尽的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甚至脖颈。
他立刻想把文件袋塞进书包最底层,
“等等!”顾寻蓦按住了文件袋,没让他藏起来,“这……这是我失忆的时候画的……你不是……撕了吗?”
“……嗯。”
“那怎么……”
顾寻蓦指了指文件袋。
“……撕了之后,我又捡回来了。”莫一泽终于开口,“午休结束,等大家都出去了……我去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顾寻蓦:“……”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午休结束,同学们都离开教室,银发少年独自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边,弯下腰,在一片废纸和零食包装袋中,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被他亲手撕碎的画片,一片一片地捡出来,摊在桌上,对着裂痕,耐心地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合、粘贴。
“为什么?”顾寻蓦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这画得……这么丑。”
莫一泽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吸了口气。
“因为……那是你画的。”
“那时候的你,只有十三岁,傻乎乎的,但很认真。画得是丑,但……是你的一部分。”
“我不想……丢掉任何,属于你的部分。”
顾寻蓦怔怔地看着他,一片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
这个骄傲的莫一泽,竟然……也会偷偷去翻垃圾桶,就为了捡回他那些丢人现眼的“黑历史”,然后像一片片粘好,收藏起来。
只因为,那是他画的。
是“他的一部分”。
顾寻蓦松开按着文件袋的手,转而握住了莫一泽拿着袋子的那只手。
“……傻子。”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莫一泽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这个,”顾寻蓦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文件袋,“以后就放我这儿吧,这么‘珍贵’的黑历史,得由当事人亲自保管。”
莫一泽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任由顾寻蓦把那装着“破碎名画”的文件袋拿了过去,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
“好了,”顾寻蓦调整好情绪,凑近莫一泽耳边,“莫同学,我的……男朋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