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言不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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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忽起，碎雪翻飞，不合身的旧外套被扬起一个角，泛黄的花瓣忽隐忽现，他下意识地瑟缩，收紧手臂。
背着他的人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颠了一下，稳稳托住膝弯。
“小蒋哥哥，我是不是很重，是不是太重了......”他靠在单薄的肩上，身下人的骨头仿佛要冲破皮肉和单薄的衣服，双手环住像抱了块嶙峋的石头，额头被吹的冰凉，抵在温热的脖颈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等下山，我带你去我家，回金城，我有好多的玩具......都给你......”
这样的无人境，对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危险，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下山的路漫长，睁眼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扭伤的脚踝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精神有些恍惚，困意席卷上来，说话声越来越小。
被他唤作小蒋哥哥的人年长两岁，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两人身量差不了多少，失温和体力不支导致他身形摇晃，两个人险些歪倒进雪里，他咬住舌尖，利用疼痛保持清醒，把背上人的腿弯环得更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他呼出一口白气，哆哆嗦嗦地开口：“不重，我等你带我回金城，别睡好吗，别睡......你和小蒋哥哥说说话......”
“小葱小葱，别睡，我给你唱歌好吗？”
“小海鸥，飞呀飞，你要飞到哪里去？飞过蓝色的海，飞过绿色的山，去找他的好朋友，呼啦啦，翅膀拍一拍，呼啦啦，眼睛亮晶晶......”
稚嫩的声音被风吹的不成调子，肉贴肉闷闷的传过来，小葱被逗笑，肌肉冻的僵硬，唇角牵不起一丝弧度，只有短促的气音从齿间缝隙泄出来，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小蒋哥哥......你唱歌也好奇怪......还有我不叫小葱......我叫......”
“裴琤琮！”
两道声音重合，他睁开双眸，视野纯白一片，还在雪山之上。闭上眼，身体慢慢的生长，周围不再冷冽，背着他的脊背也变得宽厚，温暖坚定地带着他向外走。
那人说别怕。
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越过山跨过海，飞过四季，流离很久，最后终于冲破层层雾霭来到江边，停在岸边人的肩膀。
“笃笃笃”
病房门打开，旁边娄言起身迎过去，三人小声说了一阵话又凑到裴琤琮眼前。
“老板怎么也没醒？都快过一轮了。”李楷掩着唇，问海利尔。
海利尔看了眼仪器，翻了翻裴琤琮的眼皮，没有压低音量：“哪有那么夸张，他没什么事，身体壮的和头牛似的。”
李楷两只手下压，示意对方小声些，海利尔没理他，耸耸鼻子，转头对娄言说：“你们吃了什么？下次别再病房吃味道这么大的食物。”
娄言点头，还是不放心的问：“真的没事吗？”
海利尔说：“只是应激了，你们别把他想的那么脆弱，这种关怀对裴琤琮一点用没有。你们可以理解成正常睡眠时间和昏迷时间叠加在一起了。”
“哎！”李楷惊奇，“好像醒了。”
裴琤琮睁开眼，视线没有落脚点的扫视一圈，眉头皱起，病床接到海利尔的指令，床头缓缓上升，将床上人撑坐起来。
“祖宗，你总算醒了。”娄言递出一杯水，看了眼手机，“饿了吧，饭一会就来了。”
躺的时间有些长，关节动了动，裴琤琮接过。
“宁......林峻宁被林家接走了，这回据说送去柏山疗养院，以后可能不会再出来了。”娄言察言观色，发现裴琤琮神情没什么变化，接着说“林峻宁这几年其实安分很多，我一度以为他好了......”
“精神类疾病不存在‘好了’这种说法，尤其是具有遗传性质的，最多只能保持稳定，一旦引线再次出现，又会重蹈覆辙......”海利尔合上记录本，蓝色眼珠扫视裴琤琮。
“我是真没想到......”居然会闹成这样，娄言垂着眼，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睡着的时候，伯母来过，但是要赶航班去北欧，没呆多久就走了，我们来的时候刚好碰上。”
“老板？明天的路演要取消吗？马上就到那边给的宣发时间了。”李楷是经纪人，但所有的决定权都在裴琤琮手里，裴琤琮不醒就不能做决定。
“这都躺床上了，肯定不去了呗。”娄言拉着李楷坐回沙发，随口应道。
半晌没得到回复，李楷已经知道裴琤琮的意思，娄言显然理解不了：“不是吧，这样你都要去啊，你们这个圈子真不好呆，你说你好好的总裁不当，非要当什么明星？行踪都要时时被人监视。”
“吃个饭还能让人拍个正着，林峻宁估计就是被那张照片刺激，才跑过来找你。放心，已经给你删掉了。”白天处理公司事务，半夜又被裴琤琮吓了个半死，娄言揉揉眉心，露出疲惫的神色，“瀚途又不是没有自己的营销部门，每次都让我给你擦屁股，我堂堂一个总裁整天给你打白工......”
抱怨归抱怨，这营生还是得他干，裴琤琮根本不管自己的舆论导向，刚出道被人黑耍大牌，通稿铺天盖地，当事人却充耳不闻，娄言实在看不下去，开始自己打白工的生涯。两年内除了黑脸那次没有一条黑料能在热点上挂出半个小时，娄少一手操盘，为自己的好兄弟、小表弟遮风挡雨。其实那些好歹还算行业竞争，私生活也要如履薄冰就有点太折磨人了。
娄言又想起那张照片，瘫在沙发上直视纯白的天花板道：“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卡在关门前的一瞬......”娄言眯着眼想那些评论，“像一束光打在完美的大理石膏上，光影转动间宛如临世的神祇，用伟岸的身躯庇护住自己的信徒，只能让人窥探到一点发丝......”
娄言越说越上头，甚至模仿起粉丝发的那些表情包，闭着眼合十双手，再睁眼时，才发现另外三个人齐齐地看向他。
安静了许久，裴琤琮说出醒来的第一句话：
“江旋呢？”
在无人说话的那几秒里，裴琤琮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那个可能出现的时候，心理甚至很平静，直到他下床才发现腿软的不成样子。
他大脑一片空白地跟着海利尔进了隔壁病房，江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纱布缠住了光洁的额头。裴琤琮跪在床边，手指放在鼻子下边感受他的呼吸频率，冰凉的指尖被染上温度才一点点地转移到眉眼、鼻梁，抚摸过唇角脸庞，动作轻的不能再轻，收回手，耳廓贴着薄被，细细地听对方稳健的心跳。
直到身体麻木不能支撑。
在海利尔的口中，裴琤琮拼凑出自己无意识的那段记忆。
江旋与林峻宁的同时出现，冲破了海利尔当初下的暗示，强烈的刺激令他出现应激障碍，江旋不管说什么裴琤琮都没有反应。这才发现不对，临危不乱选择打电话给海利尔。
海利尔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江旋发现了端倪，结果是更坏的情况，马上联系了急救车，同时从自己家里往那处赶。
裴琤琮事先通知过林家，来的保镖和私人医生来了不少，车停的乱七八糟，救护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让人抬着担架往里跑，他们刚到车库门口，就看到一脸血的江旋背着失去意识的裴琤琮走出来。
江旋的额头被啤酒瓶打伤，为了防止自己也失去意识，一直咬着舌尖，他们伸手接裴琤琮，江旋都不肯放手，直到彻底出来看到不远处的救护车才彻底晕过去。
缝了八针。
裴琤琮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江旋醒过来的时候，裴琤琮第一个发现，按完呼叫铃，就退到一边，让医生上前检查。裴琤琮始终一言不发，牢牢记住江旋的情况和各种的注意事项。
检查完，裴琤琮又负责把医生送走。合上门，病房又剩他们两个。
裴琤琮把病床调到合适的角度，在温水杯里插了根吸管，送到江旋唇边。江旋要自己拿着，裴琤琮躲开他的手，江旋不再反抗在对方的注视下含住了吸管。
江旋喝够了，还没开口，裴琤琮就会意拿开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裴琤琮沉静地看他，他也细细地看回去。
“对不起。”
“你脸怎么了？”
二人同时开口。
裴琤琮侧着坐，右脸遮住一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点点红肿，江旋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裴琤琮忙示意别动，自己不情愿的把半张脸转过来。
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
谁打的不言而喻。
裴琤琮垂着眼，脸上火辣辣的地方触上一点微凉，裴琤琮握住那只手，在手掌心轻吻。
“对不起。”
愧疚和泪水一同落下。
手心很热，非常热，像攥了把岩浆，一直烧到心里。
“说了我要保护你......”江旋轻声开口，指尖轻抚裴琤琮脸上的掌印。
江旋第二次看到裴琤琮流泪，这次是无声的，随着自己的话，落下的更快更烫。
人的心里，住着一片不肯退潮的海，泪水是越过堤坝言不尽意的那部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言不尽意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