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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悠悠卧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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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长安,蝉鸣藏在西市的梧桐叶里,一声声漫进苏记药铺的窗棂。
沈砚正伏在案上抄录草药图谱,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清隽的字迹。案角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枝新摘的石榴花,艳红的花瓣衬着翠绿的叶,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气。陈生端着刚晾好的草药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他写字。
“沈小哥,这批薄荷晒得正好,苏老丈让收进瓷罐里存着。”
沈砚搁下笔,抬头一笑:“辛苦你了。对了,城东那边的消息,可有眉目了?”
陈生脸上漾起喜色,点了点头:“陈默昨日来送信,说已经寻到了我妻儿的踪迹,就在城东的流民安置点。过几日他休沐,便陪我一同去接人。”
话音刚落,阿蛮从门外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串刚买的糖球:“沈砚哥!陈生哥!你们快尝尝,这糖球甜得很!”她将糖球分给两人,又凑到案前看那图谱,“沈砚哥,你这字越写越好了,等我学会了,也要抄一本!”
沈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啊,我教你。”
正说着,苏老丈拄着拐杖从内堂出来,身后跟着一位提着食盒的妇人。妇人穿着素色的布裙,眉眼温婉,看见陈生,眼圈倏地红了。
“当家的……”
陈生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糖球啪嗒掉在地上。他望着妇人,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妇人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原来陈默一早便去了城东,将陈生的妻儿接了过来。
药铺里的气氛霎时暖了起来。阿蛮忙着搬凳子,沈砚去灶房端热水,苏老丈捋着胡须,笑得眉眼弯弯。陈生蹲下身,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却带着笑。
妇人打开食盒,里面是刚蒸好的麦饼和几样小菜。众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分食着麦饼,听陈生的妻儿说着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又说着如今的安稳期盼,话里话外,都是对往后日子的憧憬。
日头渐渐偏西,金红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众人的脸上,暖融融的。陈默也赶了过来,肩上还扛着半袋新米,说是军营里发的,特意送来给陈生家用。
“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难处,只管开口。”陈默拍着胸脯,语气爽朗。
苏老丈望着院子里的众人,忽然开口道:“明日起,药铺旁的那间空屋,便借给陈生一家住下。咱们这小小的药铺,也算添了几分人气。”
众人纷纷应和,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麻雀。
沈砚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光景,心头一片安宁。他想起初来长安时的茫然无措,想起药铺里的风雨晨昏,想起那些萍水相逢却成了莫逆之交的人。原来这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而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袅袅升起的烟火,和身边那些温热的陪伴。
暮色渐浓,药铺里点起了油灯。灯火摇曳,映着满室的药香,映着一张张含笑的脸庞。阿蛮缠着陈生的孩子,教他辨认院子里的草药;陈默和陈生说着军营里的趣事;苏老丈和妇人聊着家常;沈砚重新拿起笔,在灯下续写着图谱。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落了一地清辉。
沈砚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他想起那日在曲江池畔吟的诗,想起那句“烟火寻常处,春风岁岁安”。
是啊,寻常烟火,岁岁长安,这便是最好的岁月了。
药铺的木门轻轻阖上,将晚风与月色都关在了门外。屋里的灯火,却亮得温暖而绵长,一如这人间岁岁年年的安稳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