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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笨拙拥抱 ...

  •   这一次签字确认,跟上次截然不同。

      陈律师事无巨细逐条解释每一份文件的内容和签署意义,厉开朗听得认真,遇到还不清楚的条款会直接提问,得到明确答复后,才会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么慢,是不是想多跟自己再呆一会儿?贺航阳也从对面换到了他的旁边,看着厉开朗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几次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用何种语气。

      是不是凶他,他才会给多点反应?

      贺航阳倒是想吐槽他“看那么仔细又没钱赚”,也想吐槽“怎么还是磨蹭得像蜗牛似的”,但昨天厉开朗一开口就秒了饭局,直到今早,他们都没有互相交流过一句话。

      于是贺航阳只能沉默地坐着,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终于,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厉开朗合上笔帽,将文件推还给陈律师:“我想再确认一下,这样就可以了么?”

      “是的,厉先生效率很高,”陈律师收起文件,看向贺航阳,“那么贺总,后续……”

      “公寓里的东西,我……”

      “公寓里的东西,”厉开朗打断了他,带着已经替他做了决定的平静,“贺总应该都看不上,就不去拿了吧?再跑一趟挺麻烦的。”

      “不拿就不拿!都是些破烂,送我我还嫌占地方,不稀罕!”贺航阳又急起来了,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对朝夕相处过的物品弃如敝屣。

      厉开朗闻言,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预料之中的答案:“那好。陈律师,贺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公司了。”他没道别说再见,站起身离开。

      手触到门把,身后传来贺航阳刻意压低断断续续,却还是能听清的不满抱怨:“……姓林的?你,啧,怎么换成他了?他也配当我的保释人?那家伙在燕市……”

      呵,原来无论是谁做保释人,贺航阳都会抱怨会挑剔的,厉开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咔嚓,还是拧开了门。

      对贺航阳来说,保释人不过是个工具,好用与否、顺眼与否的区别罢了,哪来什么独一无二呢?人人都差不多,厉开朗也没什么差别。

      厉开朗自嘲完,又想,新保释人姓林还是姓王,与他又有何干?把耽误的课题进度追回来,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薪水拿满,才是他目前的重中之重。

      想到这里,他又转回身,为人处世要记牢,不能对半个老板这么没礼貌。

      贺航阳正皱着眉跟陈律师说话,余光瞥见厉开朗去而复返,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里面燃起的期待如此明显,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厉开朗有话要对他说,极有可能是想后悔的话吧!

      看他如何用高傲的姿态犀利的话语拒绝厉开朗,贺航阳翘着嘴角开始头脑风暴。

      厉开朗在中途停下,跟他隔了一段距离:“贺总,祝你幸福。”说完,对着一旁有些愕然的陈律师微微颔首示意,再次转身。

      说完这句,厉开朗觉得浑身轻松,没有丝毫停留,拉开门走出去一气呵成,步伐稳健,膝盖有力,直往前大迈步。

      贺航阳裂开,祝你幸福?轻飘飘就这样,没了?

      还早,厉开朗索性回公司加了个班,把落下的工作赶上,因此比平时回公寓的时间晚了一些。

      错峰回家,电梯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节能灯陪他一起等。每二十秒,他都得为节能灯鼓掌,节能灯才继续理他。

      红色数字缓慢跳着倒数,原来独自等电梯的时间,可以被寂静拉得这么黑这么长。

      “叮——” 电梯门打开,这次是电梯唤醒节能灯,轿箱镜面墙壁上忽然映出他一张嘴角下垂的脸,有点妖魔鬼怪。

      “当啷——”钥匙滑进门口杂物托盘,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有些不同。

      没通风的室内还残存着贺航阳的味道,像是人还在此处,甚至在卧室里等他回家,只是没了无形中略带压迫感的坏脾气。

      “啪嗒——”他穿过客厅,打开卧室灯,床上被褥还保持着凌乱掀开的样子,床边用过的水杯还有半杯水。

      厉开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收拾整理,他默默地放下背包,脱下外套。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他小心翼翼躺在了贺航阳曾经睡过的床上。

      枕头上有一根很硬的头发,厉开朗拈起来,凑在眼前看,营养好,脾气冲的人才会长出这样的头发,他把这根头发藏在枕头下。

      拉过被子盖在腹部,又伸手,将贺航阳挂在床尾的羽绒服拽了过来,手伸/进袖子里反穿抱着。

      将头埋在领子上,羽绒服很蓬松,带着干洗店洗涤剂的干净味道,他甚至好像还感受到一丝来不及消散的体温。

      像一个……不用请求、不用期待、也不会被拒绝的笨拙拥抱。

      厉开朗就蜷缩在这个虚假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把这个名为“贺航阳”的变量,从生活里移除了。

      羽绒服仔细叠好,放进储物柜,被褥抚平。

      生活还要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厉开朗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自动恢复成BOX和公寓、学校三点一线的节奏,甚至更投入工作。

      BOX这边,贺航阳再未出现,仿佛从这个项目里隐身了。

      这样很好,厉开朗想,物理距离和时间,是两剂最强的感情褪色剂。

      倒是陈律师联系过他两次:“厉先生早上好,贺总提供了一个对他十分有利的消息,听说你曾在案发地点附近见过他,我们可以见一面具体聊聊吗?”

      “厉先生早上好,下周第一次开庭,请问方便来吗?”

      自然是方便的,哪怕是陌生人,厉开朗也很愿意扣除一天薪水去帮助他证明无罪,何况是贺航阳。

      他们之间突兀的交集,厉开朗很乐意再次亲手画上一个合乎逻辑的句点。

      开庭那天,芝市冷峰过境。

      厉开朗裹紧羽绒服,随着人流走进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穹顶高阔,藏不住一点暖气。

      他按照指引,在证人休息室等候,门被推开,陈律师裹挟着寒风匆匆进来:“厉先生,再次感谢你能到场,有些情况需要最后跟你沟通一下。”

      “好的。”

      陈律师压低声音:“对方可能会就你跟贺总同住期间的情况进行提问,试图质疑你证词的客观性,或者暗示你们之间存在特殊关系从而影响证词效力。请你务必保持冷静,只回答与案发当日目击事实直接相关的问题,不要被引导到其他方面。”

      特殊关系?其他人看来,他和贺航阳有这层关系?厉开朗想了想,点头:“我只陈述我看到的事实。”

      “谢谢,还有……”陈律师略微迟疑,“贺总那边,他可能……这两天……情绪不太稳定,如果他在法庭上有任何不恰当的举动或言辞,请你理解,他压力很大。”

      与他无关,厉开朗未置可否,只是重复:“我会如实作证。”

      这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陈律师身上,随即转向厉开朗,微微颔首,态度客气却带着一种自然的距离感:“陈律师,这位就是厉先生吧?我是林又川,贺航阳的,新保释人,这次麻烦您了。”

      这么冷的天,这位林又川先生可真耐寒,纸都比他身上的风衣厚些吧,厉开朗莫名酸起来:“幸会,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来履行公民义务而已。”

      林又川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陈律师我们先进去?小阳刚才……”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情绪需要安抚一下。”

      “祖宗又闹上了?走吧。”陈律师对厉开朗说了句“待会儿见”,便随着林又川快步离开。

      厉开朗看着关上的门,“小阳”、“安抚”,听起来如此自然地从林又川口中说出,仿佛他做这件事天经地义,且具备这种权力。

      算了,默念不关他的事。

      不久,庭警来引他入庭,推开厚重的木门,法庭肃穆庄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就被被告席吸引。

      贺航阳在那里,考究的棕色西装,头发向后梳拢,少少两件配饰贵气逼人,却也冰冷陌生。

      他正微微侧头,侧脸线条是那样流畅好看。

      这样赏心悦目的贺航阳,坐在林又川前方,林又川前倾上半身对他说着什么,贺航阳没有回头,掠过厉开朗进来的身影,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厉开朗移开视线,宣誓。

      “证人先生,您刚才提到,案发后一段时间,嫌疑人贺航阳与您居住在同一公寓内,是吗?”

      “是的。”厉开朗答。

      “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同住?”

      “他算我的半个老板,我是他的保释人。保释条款要求我暂时为他提供住处,因此同住。”厉开朗回答得简明扼要。

      “换而言之,你的薪水也由他支付?”检察官追问,“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们之间存在金钱交易,这对你的供词是否存在影响?”

      “反对!”陈律师立刻起身,“法官大人,证人与被告的关系与案发当日的目击证词无关。证人入职手续办理早于案发时间,检方在试图引入偏见。”

      法官沉吟片刻:“反对有效。检方,请围绕目击事件本身提问。”

      检察官换了方向,但方才的问答已足够在陪审团心中投下些许疑问的影子。

      轮到陈律师交叉询问。

      陈律师的问题重在细节,厉开朗配合回答,好不容易把陪审团往他们这边拉了拉。

      就在询问接近尾声时,检察官清了清嗓子:“厉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在您与贺先生同住期间,除了提供住所,您是否曾从贺先生那里,或因为贺先生,获得过任何形式的经济利益、工作上的便利,或任何承诺?”

      这个问题很尖锐。

      厉开朗看了眼陈律师,就看到陈律师身后的林又川的眉头拧紧了,不赞同地看向贺航阳的后脑勺。

      贺航阳嚯地站起身,刚想说什么,陈律师用力将他整个人按回椅子上。

      贺航阳这是要辩解给谁听?怕谁误会呢?厉开朗的心被轻轻捏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紧,他迎向检察官的目光,回答:“没有,工作方面,面试我的另有其人,我是凭项目考核获得职位和薪酬,没有接受过任何特殊关照或承诺。如果要说经济方面,他暂住期间,都是花的我的钱。”

      场内有细微议论声,厉开朗感觉林又川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是事实,当时说好了偿还的钱,贺航阳一走了之,到现在也还没有还他半毛钱呢,厉开朗手心微微冒汗。

      “谢谢,没有其他问题了。”检察官结束询问。

      法官示意厉开朗可以退席。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掠过被告席——贺航阳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小气”。

      厉开朗不再看任何人,向法官鞠了一躬,走出法庭,长长的走廊空旷安静,他刚松一口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厉先生,请留步。”

      是林又川。

      他快步走到厉开朗面前,停下,气息微乱,显然是中途贸然离席追了出来。

      “林先生,找我还有事?”

      林又川那件比纸薄的风衣挡不住走廊的一点寒风,嘴唇抖了好几次,才斟酌出句子:“小阳他有时候行事比较冲动,不太考虑后果,我代他向你道歉。他还欠你多少钱,你给我个帐户号码,我帮他还你。”

      “不必。”厉开朗摇头,“我自愿花的钱,没想过要他还。况且,我只是如实回答。”

      林又川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叹了口气:“厉先生你不用跟我太客气的,我,我大概听说过你的经济条件并不是那么好……”

      “真不用。”厉开朗想走了。

      “是小阳叫我这么做的!”看着厉开朗闻言止步,林又川尴尬的笑了笑,“你也知道他的脾气,说一不二,很会闹情绪。”

      厉开朗心里那点原本还不平衡的涩意,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这位林先生,也并非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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