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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别问 ...

  •   他连灯都懒得开,借着窗外被邻近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灯光,径直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吱嘎作响的旧床里。

      饥饿感暂且可以压下,噩梦却让喉咙干得冒火,嘴角更是因为贺航阳那一拳扯着生疼。

      倒水,暖水壶见底。

      “呃……”好疲惫,厉开朗抓着水杯想到厨房接点自来水先将就一下。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骨直直撞击地面的钝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眼下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还好他抓得稳,水杯还完好,他顺势安放在地上,才蜷缩起来,急促地开始喘着,全身的力气都被卸空了。

      应该是低血糖,略有经验的他自我判断。

      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在旋转。

      虚汗喷射状态的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挤,只是低血糖么?那为什么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炙烤皮肤的灼热?

      手背放在额头上,烫的。

      出汗又吹了风,碰上炎症,终于发烧了吧?医生开的退烧药和抗生素都在包里。

      他艰难地爬向床边,房间就这么大点地方,眼睛都不用睁开也知道床的方向,途中缓了好几次,哆嗦着从背包侧袋翻出了药瓶。

      手指根本没力气,药瓶滚了一地,他翻身靠在床沿,决定再歇一阵。以背抵着床,抬起头像上岸的鱼一样“哈”、“哈”。

      也像鱼一样急需水送服药物,否则别说咽下去,恐怕再久喉咙就会干瘪黏住。

      水。

      离他好遥远。

      但别无选择。

      厉开朗垂下头用手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虚软的身体和刚遭受剧痛的膝盖拒绝合作。

      他只能像受伤的野狗一样,用双手和那条相对好一点的腿着力,拖着伤腿,到最后几乎是匍匐着,艰难地蹭到厨房的水槽。

      勉强抬起上半身,抠着水槽,硬撑着将头和肩膀探到上方。

      扒拉开关,转动脖子,努力将嘴凑向那个滴滴答答的水龙头。水流很小,却适合现在的他,刚刚好抿接细弱的水线。

      才喝那么几口没解渴,下半身一沉,支撑身体重心的腿也没了力气,“噗通”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顿时眼前金星乱冒。

      高烧带来的寒意让他肌肉僵硬发紧,爬都爬不起来,衣裤根本无法抵御地板钻出来的冰冷。

      冷与热在他体内交战,这次是真的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休息,休息一会儿再说吧,或许先睡一阵也……“嗡嗡嗡……嗡嗡嗡……”

      远处是什么,不合时宜执拗地震动起来,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放射到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着。

      谁啊,厉开朗眼皮沉重,掀开一条缝,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大半夜的,谁会给他打电话?刚才Uber订单已经支付过了。

      他在芝市独来独往,除了上课打工几乎与世隔绝。人们绝不会在深夜致电,是谁拨错了吧。

      他歪着头,庆幸地板够冰,能稍微给他滚烫的额头降降温。

      然而,震动跟他这个虚弱的病人较上了劲,一遍响完,沉默不过几秒,又再次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更是硬要跟电灯一争高下,誓要照亮整个房间似的,强势得格外刺眼,咄咄逼人。

      是谁?到底是谁?有没有可能是谁知道他请了病假关心他?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混合着高烧带来的混乱思绪,慢慢汇聚成一股力量,支撑着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持续制造噪音的源头爬去。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电话那头,带着职业化疏离感的男声,说的是中文:“请问是厉开朗,厉先生吗?”

      “……是我,你是?”厉开朗的脑子昏沉沉的,但他近期应该不认识这声音的主人。

      “厉先生晚上好,鄙人姓陈,是名律师。情况紧急,请你立刻到芝市上城分局来一趟,谢谢!”对方的语速很快,哪怕说的是“谢谢”,也包裹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厉开朗懵了,高烧和摔到后脑勺让他的思维异常迟钝,“有什么事么,毕竟您知道现在是……”

      “午夜一点二十三分,我当然知道。但情况非常紧急,关系到你自身的重要权益,电话里无法详细解释。”陈律师的语气更加重了些,“请你务必配合,立刻动身!相关人员也在等待。”

      “……?”谁在等待?厉开朗高烧警惕心不下火线,“我要是去了,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有什么凭证?”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没料到他会直接这么问,随即快速说道:“厉先生,我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冒充。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现在拨打上城分局非紧急电话核实。但请你抓紧时间,最好边核实边出发,拖延下去对你极为不利!”

      对方的话术听起来是那样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越来越贴近寻常诈骗套话。

      但是,对方主动要求他向官方渠道核实,这又稍微降低了是纯粹电话诈骗的可能性。

      万一是复杂的骗局呢?诱导他主动联系,然后在警局门口对他进行诈骗呢?

      芝市的治安环境,令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窗外呼啸而过的不安定车声人声时不时掠过,想想自己现在连站稳都困难的德行,再想想Uber深夜加价的费用……

      他拿什么“立刻动身”?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办法过去。”他虚弱但坚持,“我发着高烧,腿也动不了,何况这么晚,我也没有专属交通工具可以跨城区出门。”

      “……厉先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陈律师也是没想到他诸多借口,“这涉及到你未来的事业!”

      “那你就在电话里说清楚,到底什么要紧事!”厉开朗打断他,高烧焚尽他的耐心,如此真诚袒露的回答却换来对方的不信任,满脑子只剩下烦躁,“不说清楚,我绝对不会去的!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十秒钟,每一秒厉开朗都觉得对面下一秒就会摔电话了,然而还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似乎在冷静权衡。

      终于,陈律师再次开口,语速更快:“厉开朗,请您听好!这件事,和你在国内的过去有关!现在出现了紧急状况,需要你本人立刻到场确认和处理!再拖延,可能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这样够清楚了吗?!”

      国内的过去?厉开朗高烧混沌的脑海炸开。

      这个骗局太有针对性了,直钩出他内心最深处几乎不与人言说的隐秘角落。

      “很清楚,但我站不起来。”

      对面已经几乎在用专业素养克制自己爆粗:“给我地址,我去接你。”

      厉开朗更深的茫然,骗子为了骗穷人的钱,不会做到这个程度吧?

      ……

      “厉开朗先生?”门口男人开口确认,正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但此刻面对面,更显得沉稳干练。

      “是我,您是陈律师?”厉开朗撑着门在抖,打量着陈律师西装革履,半夜了还发型不乱,应该不像骗子。

      “对。”陈律师伸出手,想要与他一握,最后握在厉开朗手臂上扶着他,温暖而有力,“相关证件都带齐了么?”

      “带是带齐了,可为什么需要深夜前往,据我所知,他们七点就下班了?”

      “有朋友帮了点小忙,他们很乐意为我们提前上班。”

      居然是真的。他真的在深夜里,因为紧急事件,被召唤到了芝市警局。

      与他想象中应有的混乱嘈杂景象不同,深夜的警局大厅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值班警员看起来神情萎靡,空气中弥漫着酸涩咖啡混着辛香料的奇怪味道。

      来时车里。

      “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陈律师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被BOX公司选中,作为第一人选,签署文件保释贺航阳。”

      “保释……谁?”厉开朗耷拉着的眼睛猛瞪,甚至因高烧而缺水泛红的脸颊起了好几道扭曲的干纹。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坏了耳朵,“贺航阳?他,他犯了什么事需要我保释?”

      “涉嫌恶意伤害。”

      ???

      谁?贺航阳?这种腌臜事轮得到他亲手动手去做?

      高热烫人还要往手里接烫手山芋,厉开朗说不出的别扭。

      “别担心,贺先生没有任何犯罪事实。先下车吧厉先生,再迟些,法院那边就要来要人了。”

      应该是他迟钝太过明显,陈律师反而很满意,所以一下车见了风,厉开朗脑袋发晕,陈律师才肯好心的半扶半架着,带着踉跄的厉开朗挪进狭小的会见室。

      昏沉的视线,厉开朗与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四目相对,这才感觉出门前的退烧药起了作用,甚至有效得有点过分,退掉了血液的温度。

      血管里凉凉的,凉到心脏里。

      贺航阳,厉开朗童年噩梦以及现在看到只想避开的脸,三次见面都没敢仔细看的脸,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线条更加锐利,在头顶一束光的笼罩下,眼神格外/阴沉,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即便胡茬冒出,大衣发皱,身陷囹圄,那股从小浸淫出来居高临下的气质依旧刻在骨子里,跟厉开朗打招呼也是责怪:“怎么那么迟?”

      厉开朗呼吸一滞,高烧带来的虚浮感被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狠狠砸回体内。果然,无论身处何地,贺航阳始终是贺航阳啊。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陈律师稳稳地架着固定在原地。

      谁才是犯罪嫌疑人,他现在有些恍惚。

      陈律师适时清晰咳嗽了一声。

      贺航阳眼底涌现的厌恶,硬生生压制下去,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那么赤裸裸地外放。

      厉开朗就看着他极其勉强地对着陈律师的方向偏了偏头。

      “厉先生,您请坐。”陈律师拉开空椅子。

      厉开朗如坐针毡。

      陈律师随后坐到厉开朗旁边,显然也是想尽快结束这种尴尬的会面:“贺先生,诚如我之前所言,厉先生是目前情况下,最符合法律要求且最有可能得到获准的保释人,希望您……”

      希望贺航阳什么?希望他给自己点好脸色?厉开朗想笑,倒也不必了吧,赶紧签字赶紧放他回家才好,浑身骨头痛的他真的很想躺回到床上。

      “希望您同意。”

      什么意思?听这话难道贺航阳还不想被保释?牢饭特别香?

      “我想冒昧打断一下,就是我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保释的第一人选,陈律师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贺航阳够冷的插话:“知道自己冒昧就别问。”

      “……”

      陈律师敲敲桌子:“这个是基于我们律师团队的专业考量。第一,厉先生在芝市记录清白,无任何不良记录;第二,您目前是顶尖专业的研究生,导师更是业界享有盛誉的清流,学术背景可靠,信誉良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昨天起,贺先生与你存在正式的雇佣关系,合同上明文规定你受公司保密条款约束,理论上与贺先生存在良性关联,不得做出对公司对贺先生不利的发言,我们更青睐您来保释贺先生。”

      陈律师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把一个个标牌敲在厉开朗脑门上。

      “清白”、“名校名师”、“保密条款保驾护航”,原来如此。

      “综合以上,”陈律师总结道,“我们罗列过大量人选,最后讨论筛选得出,法官和警方也会更倾向厉先生您,作为最具有稳定纽带且风险最低的保释人选。”

      贺航阳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手指在桌上无目的的哒哒。

      厉开朗看着对面的他,很想问问他他是单单不想被保释,还是只不想被他厉开朗保释?

      毕竟陈律师口中,自己不过是个备选工具,一个合适的捞“小皇帝”出泥淖的工具,确实不需要单独施舍好脸色。

      三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会见室很快陷入诡异的寂静。

      厉开朗低下头,很明显能感觉到陈律师视线中夹带的催促。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高烧和腿痛更是加剧了这种煎熬。

      贺航阳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又何尝不是?这一趟下来,简直是把往日噩梦又硬塞到现实里,还是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定了定神,他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脱理由:“那天,我遇到的那位小姐,她不能来做保释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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