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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灰烬中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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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我在尖锐的警报声中恢复意识。
灵魂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每道裂缝里都漏着风。
沈浩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敢再死一次试试?」
我转动眼球,看见林薇正在解码我昏迷时自动记录的数据。
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楚阳……你的灵魂在自行重写‘观测者’的底层代码!」
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中,一点点打捞起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尖锐、单调、持续不断的滴滴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固执地刺穿着包裹意识的混沌。那是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警报,提示着某个指标正在危险的边缘徘徊。
然后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仿佛整个存在被抽空了精髓,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一触即碎的躯壳。灵魂不像是个完整的整体,更像是一件被拙劣手艺缝补了无数次的破旧衣服,每一道补丁下都透着冰冷的风,每一次极其微弱的“思考”,都像是要从那些裂缝中漏掉一部分自我。
楚阳极其艰难地,试图睁开眼皮。这个平日里简单到近乎本能的行为,此刻却重若千钧。眼皮颤抖着,挣扎着,最终勉强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激得他想要流泪,却连分泌泪液的力气都没有。
视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离得很近,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度疲惫后残存的凶狠,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被那凶狠完美掩盖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是沈浩。
他半跪在简易的行军床旁,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脸上还带着不知是灰尘还是干涸血渍的污迹。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死死地盯着楚阳,仿佛只要眨一下眼,床上的人就会化作飞灰消散。
看到楚阳睁开了眼睛,沈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喉咙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干涩得可怕的声音:
「你……他妈……敢再死一次试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暴戾关切。
楚阳看着他,意识缓慢地处理着这句话的信息。他想扯动一下嘴角,回应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至少表示自己听到了。但他做不到。连控制面部肌肉这样微小的动作,都耗费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丝气力。他只能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视线越过沈浩紧绷的肩膀,他打量着所处的环境。
这里显然不是下水道,也不是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看起来像是一间废弃的仓库或者地下室,空间很大,但堆满了蒙尘的机械零件和废弃的货箱。头顶是裸露的、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几盏临时接线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他们在一个临时的、隐蔽的据点。
在仓库的另一个角落,林薇正坐在一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看起来像是多种电子设备拼接而成的临时工作站前。她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也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她的手指在多个键盘和触摸屏间飞快地移动,神情专注到近乎肃穆,紧盯着主屏幕上瀑布般流淌而下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
楚阳认出来了,那数据流的源头,似乎连接着他自己。几根带着吸盘的、纤细的导线,从工作站延伸出来,贴附在他的额头和胸口。看来,在他昏迷期间,林薇并没有闲着,她在尝试监测和分析他的状态。
就在这时,林薇的操作似乎有了重大发现。她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代码光芒。她仔细地审视着某一组被高亮标记的数据序列,反复确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猝然转过头,目光越过仓库的距离,直直地看向行军床上的楚阳,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仿佛看到了神迹般的难以置信。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打破了仓库里压抑的沉默:
「楚阳……你……你的灵魂……它在……它在自行重写‘观测者’的底层代码?!」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同时劈中了在场的三个人!
沈浩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薇,脸上是纯粹的、未经消化理解的愕然:“什么?!重写代码?什么意思?!”
楚阳那勉强维持着清明的意识,也因这句话而剧烈震荡起来!自行重写……观测者的……底层代码?!
林薇似乎被自己的发现冲击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主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快速解释道:
“我连接了能想到的所有生物信号和能量波动监测设备,想弄清楚你昏迷时身体和灵魂层面的具体变化。最开始,数据显示你的灵魂本源就像……就像一块被暴力击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玻璃,布满了裂痕,能量在不断逸散,按照模型推演,最终结果只能是彻底崩解……”
她顿了顿,指向数据流中一段不断重复、却又在细微处持续发生着变化的奇异波形。
“但是,大概在十个小时前,我捕捉到了这个!看这里!这段波形结构,我反复比对过,其核心算法和加密逻辑,与我们在信标里解析出的、属于‘观测者’的规则碎片高度同源,甚至……更加古老和本质!”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它像是在利用你灵魂崩解时逸散出的能量作为燃料,以你自身残存的‘创世之心’权限为引导,正在……正在对你灵魂结构的裂痕进行修复!但这不是简单的修复!它不是在填补裂缝,而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我无法完全理解的、但绝对不属于‘观测者’现有体系的规则逻辑,覆盖并替换掉原本构成你灵魂的、已经被‘观测者’标记和侵蚀的那部分‘底层代码’!”
“就好像……就好像你的灵魂本身,变成了一座战场,或者一个编译器!它在利用崩溃的过程,反向解析‘观测者’的规则,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覆盖’掉!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而且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但它的确在发生!”
林薇转过头,再次看向楚阳,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悖论:“这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疗伤或进化……这更像是一种……一种基于你自身存在本质的、对‘观测者’规则体系的……逆向污染和强制升级!”
仓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生命监测仪那尖锐的“滴滴”声,还在固执地提醒着楚阳生命的脆弱。
沈浩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他看看屏幕上那代表着“逆向污染”的诡异波形,又看看行军床上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楚阳,脸上的表情从愕然逐渐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担忧、荒谬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扭曲。他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代码和规则,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楚阳没完全死透,而且好像在用一种疯狂的方式,反过来咬那“观测者”一口?
楚阳闭了闭眼睛,感受着那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又同时在编织的、奇异而持续的痛苦与麻痒。这就是代价吗?用存在去支付之后……灵魂自发开启的、与“观测者”规则的直接对抗与覆写?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林薇,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数据……记录……分析……”
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我已经在做了!所有数据都在记录,我会尽全力分析这种‘重写’的规律和潜在风险!这可能是我们理解‘观测者’,甚至……找到反击方法的关键!”
沈浩也凑近了些,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需要什么?能量?还是……别的?”他晃了晃手背,上面的荆棘剑纹路光芒虽然不如全盛时期,却稳定地闪烁着。
楚阳微微摇了摇头。他现在需要的,或许只是时间,以及这具残破身躯能够支撑到灵魂完成那场凶险的“自我革命”的那一刻。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仓库高处那锈迹斑斑的穹顶,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看到那片曾经布满眼球的、令人绝望的虚空。
焚烧了一页书,代价惨重。
但灰烬之中,似乎并非全然冰冷。
那自行运转的、逆向污染的灵魂代码,就是这死局中,唯一一丝……微弱,却顽强燃烧着的。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