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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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酒会进行到一半时落下来的。
露台的风裹着湿气卷进来，吹得陆洵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指尖捏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上，懒得去理会身后觥筹交错的喧嚣。
编辑催了他好几次，让他下去多认识几个业内大佬，可陆洵天生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他宁愿躲在露台的角落里吹风，也不想扯着嘴角，和一群陌生人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顾老师，这边请，主办方说想和您聊聊下季度的画展合作，地点就定在城南那个新落成的美术馆，您看方便吗？”
一道温婉的女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耳朵里，没什么特别的。陆洵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刚想转身回会场拿块甜点垫垫肚子，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露台入口处。
脚步，骤然顿住。
顾清砚就站在那里。
黑色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比六年前褪去了几分少年气，多了些沉稳的棱角。他微微颔首，听着身边的女策展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得有些不真实。
陆洵的呼吸猛地一窒，手里的杯子晃了晃，香槟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惊得他指尖一颤。
六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女策展人还在喋喋不休：“顾老师，您去年那组《夏蝉》系列真的很受欢迎，好多收藏家都点名要预定您的新作，这次画展要是能顺利办起来，肯定能引爆整个圈子。”
顾清砚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和记忆里一样，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轻轻一拨，就能撩得人心脏发颤。他的目光掠过露台的栏杆，似乎在打量外面的雨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不太喜欢这样潮湿的天气。
陆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露台的罗马柱后面，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被那个人发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场酒会是文学圈的聚会，他.....来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乱得像一团麻。陆洵攥着杯子的指节泛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顾清砚身上。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
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疏离，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漆黑深邃，像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
就在这时，会场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露台的宁静。
“爸爸！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跑过来，浅粉色的睡裙上缀着一圈精致的白色蕾丝领口，胸前还系着个柔软的白色蝴蝶结，衬得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娇憨。她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扑到顾清砚的腿边，仰着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顾清砚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弯腰，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陆洵从未听过的温柔：“念念乖，爸爸在和李阿姨谈事情，怎么跑出来了？”
“里面好吵，我不喜欢。”顾念撅着嘴，小手拽着顾清砚的西装裤，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看到旁边站着的女策展人，又礼貌地喊了一声，“李阿姨好。”
李策展人笑着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颗巧克力，递给顾念：“念念真乖，巧克力要不要？你和顾老师长得可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跟过来的宾客也跟着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和顾老师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亲生的。”
“顾老师真是人生赢家，事业这么成功，女儿还这么可爱漂亮。”
顾清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接过巧克力，替顾念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语气宠溺
“慢点吃，别噎着。”
顾念叼着巧克力，笑得更甜了，小手紧紧地抓着顾清砚的手指，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亲昵得不像话。
在场的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都带着善意的羡慕，没人会怀疑这个小姑娘不是顾清砚的亲生女儿。毕竟两人眉眼实在太像，顾清砚看向孩子的眼神，又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极好的父女。
陆洵躲在罗马柱后，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好像能稍微压下一点心里翻涌的酸涩。原来他走了之后，顾清砚已经有了这么圆满的家庭。有了这么可爱的女儿，难怪当年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李策展人直起身，看向顾清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语气熟稔：“顾老师，您对念念可真好，以后谁要是嫁给您，肯定特别幸福。”
顾清砚没接话，只是弯着嘴角，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伸手牵起顾念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姑娘柔软的掌心，动作自然又亲昵。
三个人站在一起，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馨的全家福。
陆洵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目光落在顾清砚牵着顾念的手上，那双手，曾经也这样牵过他。
高三毕业那晚，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夜晚，顾清砚牵着他的手，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可他们谁都没有松手。
后来，大二那年，顾清砚突然就消失了。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电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疯了一样地找他，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可都没有他的消息。
直到半年后，他从别人口中听到，顾清砚出国了，好像是去学画画了。
陆洵的世界，在那一天，彻底崩塌了。
他以为的天长地久，原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爸爸，你看，下雨了！”顾念指着外面的雨幕，兴奋地喊着，“我们回家吧，我想爷爷奶奶了。”
“好。”顾清砚应着，转头看向李策展人，“李小姐，画展的事，回头我让助理和你对接，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的顾老师，”李策展人点点头，笑容温婉，“那您先忙，路上注意安全。”
顾清砚“嗯”了一声，牵起顾念的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小姑娘身上，又细心地拉好衣领，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陆洵看着，只觉得眼睛发酸。
他记得顾清砚以前也是这样的，会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会替他拉好衣领，会在下雨天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笑着说没事。
那些回忆，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顾清砚牵着顾念，转身准备离开。
陆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罗马柱里。
可偏偏，顾清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缓缓地扫过露台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了陆洵藏身的罗马柱上。
陆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落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灼烧着他的皮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会场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可陆洵的耳朵里，却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清砚的声音，隔着雨幕，轻轻地传了过来。
“陆洵？”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洵尘封了六年的记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洵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撞进顾清砚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洵看到顾清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顾念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顾念被勒得疼了，皱着眉喊了一声：“爸爸，你弄疼我了。”
顾清砚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歉意地揉了揉顾念的头发，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陆洵，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陆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顾清砚，看着这个他爱了六年，也怨了六年的人。
顾清砚的目光里，带着震惊，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陆洵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陆洵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陆洵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爸爸，你认识这位叔叔吗？”顾念好奇地看着陆洵，歪着小脑袋问道，小手还紧紧抓着顾清砚的裤腿。
顾清砚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陆洵身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策展人也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陆洵，笑着问道：“顾老师，这位是？看着面生得很，也是圈内人吗？”
顾清砚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陆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攥着杯子的手，更紧了。香槟再次洒出来，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叔叔，你长得真好看。”顾念仰着小脸，看着陆洵，眼睛亮晶晶的，“你是爸爸的朋友吗？那你要不要去我们家做客？我给你看我的画，爸爸说我画得可好了。”
陆洵看着顾念那张酷似顾清砚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不了，叔叔还有事。”
顾念失望地撅起了嘴：“好吧......”
陆洵不想再和顾清砚纠缠下去。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些憋了六年的问题，他怕自己会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对着顾清砚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会场。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顾清砚的脸，就会舍不得走。
顾清砚看着陆洵仓皇逃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他伸出手，想喊住他，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爸爸，你怎么了？”顾念拉了拉他的衣角，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叔叔呀？他好漂亮啊...”
顾清砚蹲下来，看着顾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爸爸没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陆洵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顾清砚没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
这场重逢，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淋湿了两个人的心。
陆洵冲进会场，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一路冲到了门口。他推开大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没有躲，只是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
冰凉的雨水，混着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洵掏出来一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阿洵，你跑哪去了？刚才好多人都想认识你呢。】
陆洵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比身体更冷。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到路边一家便利店的招牌，才停下脚步。他走进去，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瓶白酒。
他以前是不抽烟，不喝酒的。
陆洵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喉咙生疼。
雨，还在下。
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