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八章 闹事者 血流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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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科技公司楼下的那条街，早上不到八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周陆游刚到警局就接到报案，他还没来得及把椅子坐热，就赶紧带人赶到现场。
警车刚拐进那条街就听见了动静，乱糟糟的此起彼伏的喊叫，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西元科技所在的办公大楼下面聚集了不下三四十人，拉横幅的、喊口号的，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横幅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上面红底白字写着：“还我儿子”、“骗婚骗财丧尽天良”、“幸福联盟网站害我家破人亡”等等字样，还有一条更长的横幅，是白色的，用红油漆写满了字，上面不知是血手印还是什么，红红的一片看起来很恐怖，被风卷起来，看不清上面的详细内容。
举横幅的大多是中老年人，有头发花白的，有腰背佝偻的，他们站在初冬的冷风里，手冻得通红，但横幅却一直举得很高。
有个穿红色棉衣的大婶站在最前面，嗓子都喊哑了，一直吵嚷着：“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旁边一个瘦瘦的老大爷蹲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容明媚。
周陆游认得那照片上的人，是这几起案件的失踪者之一，他瞬间明白了，这些闹事者应该都是失踪案件受害人的亲属。
“周队，”旁边的小警员问，“要不要叫特警支援？”
周陆游摇摇头，没说话，只穿过人群往里走。人群里不知谁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大喊了一声“警察来了”，闹哄哄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然后又瞬间炸开，比刚才更吵。
“警察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儿子就是在他们网站上结交的女朋友，现在人没了！这不是谋财害命吗！”
“黑心网站！害死人呐！”
周陆游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吵嚷声，无数双手将横幅和照片举到他面前，他费力地挤出人群，找个地方站稳，然后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声说着：
“各位静一静，我是刑侦队的周陆游，这个案子我们一直在调查，现在还不能确定失踪者是否遇害，具体情况还需要多方核实，请各位冷静一下，听我说……”
“这都查多久了？查出来了吗？”有人喊着。
“我儿子失踪两个月了，连个消息都没有！你能保证他还活着吗？”
“你们警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周陆游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他提高音量又喊了几声，但周围哄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他压得死死的。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涨红的脸、流泪的眼、发抖的手，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他们根本不是来听解释的，他们就是来闹场的。
“各位，”周陆游努力提高自己的音量，语速不快，但句句诚恳：“这个案子我们确定一直在查，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很急，但这样堵在公司门口，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就算是这家网络公司有责任，那也要通过司法程序惩处，而不是以私人名义集中闹事，不然的话，本来有理的事也会变成没理了。
那个穿红色棉衣的大婶抹了把眼泪：“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找人的。我儿子刚结婚，一个月前去国外度蜜月，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电话关机，信息不回，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联系不上，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你让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高起来，还带着哭腔。周陆游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案子目前确实有了些头绪，但还没到可以跟家属公示的程度。
他站在人群中，被冷风吹着，忽然觉得很无奈。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人群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他余光中看到了，却来不及躲闪，紧接着，只感觉额头被硬物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不由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周队！”旁边的小警员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周陆游站稳之后，只觉得额角有些湿乎乎凉飕飕的，抬手一摸，指尖被某种液体染红。
原来砸过来的是一个金属易拉罐，此刻正躺在地上，罐子底部凹下去了一点，金属外壳上还沾染了一丝血渍。
周陆游有些生气，捡起那个易拉罐用力扔出人群，罐子掉在地上被摔裂，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碳酸饮料瞬间喷射而出。
“警察打人了！”有人突然趁乱喊了一声。
“唉！怎么贼喊捉贼呢！明明是你们砸了周队！”小警员急着解释，声音却被更大的喊叫淹没下去。
“警察打人啦！”
“他们跟网站是一伙的！怪不得查不出真相！”
“骗子！都是骗子！”
人群又炸开了锅，比刚才更混乱。有人开始推搡着往前挤，周陆游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领口上，红得刺眼。
“周队，你先上车吧！”小警员尽力掩护他挤出人群，但效果甚微。那些人就像是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吵嚷着。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太大了，盖过所有的吵嚷，甚至有些耳鸣。周陆游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一个穿着深色的夹克的人站在车顶上，怒气冲冲地看着闹事者们。
是邓寻？
他见人们安静下来，便跳下车顶，迈着大步穿过拥挤的人群，有人挡在他前面，他一把推开，力气大得差点将那些人推倒。
他走到人群中站定，先是看了眼周陆游渗血的额头，然后扫视着周围那些举横幅喊口号的闹事者们，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厚厚的冰霜。
“谁扔的？”他问，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周围一片寂静。
邓寻又提高音量，黑着脸：“我再问一遍，谁，扔，的？”
那个穿红色棉衣的大婶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嘴硬：“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们？”
邓寻没理她，手里攥着刚从人群外捡起来的易拉罐，金属罐身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头被惹急了的野豹子。
“我是谁，你们管不着，但你们看清楚了，”他把罐子举起来，指着罐底沾了血的地方，“这玩意儿砸在头上，砸准了能死人，你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周陆游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似乎高大了许多，把迎面吹来的冷风都挡住了。
“邓寻，”他轻轻开口，“算了，我没事，你不用……”
“你闭嘴！”邓寻回头，语气还是那么冲，他看了周陆游一眼，见他额角渗出的血大部分开始干涸，却有一滴从鬓角淌到下巴，在脸颊留下暗色的血痕，邓寻盯着那血道子看了看，眼神愈发冷厉。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闹事者们声音冷硬地说：“这个案子，警方一直在查，你们的心情都能理解，但这样闹下去，除了让你们站到被告席之外，别无用处。今天你们的行为已构成‘袭警罪’，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你们究竟是想找人，还是想给自己找麻烦？我不怕惹麻烦，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进监狱，不信的话，尽管过来试试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攥得咔咔作响，人群安静下来，那个举着学士服照片的老大爷，手慢慢地放下，照片贴在胸口，默默地低着头。穿红色棉衣的大婶也不闹了，肩膀一抽一抽无声地哭泣着，嘴里念叨着：“我儿子……我儿子还能回来吗？”
邓寻没再多说，只将易拉罐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赶紧散了，回去等通知，再堵着闹事，别怪我不客气，我可不像这位周警官这么好说话！”
邓寻凶戾的样子果然震住了闹事的人们，人群渐渐散开，街上慢慢恢复了平静。
邓寻见事件暂平息，转身走到周陆游面前，低头看着他捂在额角上的手。
“头晕吗？”他问，声音还是冷冷的，但表情却缓和了许多。
周陆游摇头，手从额角上拿开，看了一眼掌心的血：“没事，都干了。”
邓寻却皱着眉头，一把抓住周陆游的胳膊，拽着他就往车的方向走。周陆游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想挣开，但邓寻的手劲儿太大，像一把铁钳子，箍在胳膊上挣都挣不开。
“我自己能走。”周陆游说。
邓寻没理他，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动作算不上温柔。
“你干什么？”
“上医院。”
“我队里还有事呢！”
邓寻坐进驾驶室，瞪了他一眼：“等会儿血流干了，你就可以追认烈士了。”
周陆游无语，闹腾了一早上，脑袋里嗡嗡地，便懒得和他争辩，干脆随他去。
留在原地的那个新来的小警员问旁边的老员工：“这人谁啊？是你叫的特警？”
老员工见怪不怪地目送着邓寻的车子离开，然后笑着跟小警员科普：“这是影渊的邓指挥官。”
“影渊？跟周队很熟吗？”
“熟，那可是太熟了！两人一见面就掐架。”
“啊？那周队跟他走没事吗？”
“放心吧，目前对于周队来说，没有比他更安全的人了！”
车子飞速驶出那条乱糟糟的街，周陆游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额角破了一道口子，不算大，但血流得半张脸都是红的，看着挺吓人。
“你怎么来了？”周陆游开口问道。
邓寻盯着前方的路，没看他：“路过。”
“这么巧？”
“周队管得有点儿宽了吧？不如多管管你自己，以后别哪儿热闹往哪儿钻。”
周陆游笑了：“我就爱凑热闹，没办法。”
邓寻没接话，方向盘却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周陆游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明明气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脖子上的筋都绷着，累不累啊。
“我没事，”周陆游说，“皮外伤，其实贴个创可贴就行。”
“闭嘴！”邓寻还是那句话，声音闷闷的。
周陆游倒是真闭了嘴，不是因为怕他，是觉得他那个样子挺好玩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狼，炸着毛，龇着牙，但又不知道该去咬谁，只能自己跟自己闹脾气。
车子开到最近的医院，邓寻停好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拽着周陆游就往急诊走。接诊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伤口，说需要缝两针。周陆游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见小姑娘拿着针线凑过来，他不由得往后缩了下脖子。
“怕疼？”医生问。
“不怕。”周陆游嘴上虽然这样说，但额头上的筋却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邓寻站在旁边不说话，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他看着医生的针尖穿过周陆游的皮肤，线头被拉紧的时候，周陆游的眉头跟着皱了一下。
“疼就吭声，不丢人。”邓寻说着，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他面前，“不行就掐我。”
周陆游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疼。”
缝针的医生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兄弟还挺逗。”
一听这话，邓寻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儿：“谁跟他是兄弟！”
周陆游也挑挑眉，朝医生微微一笑：“我俩……算是同事。”
说同事也没错，毕竟影渊和警局是合作关系。但邓寻没再说话，胳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着拳，指节泛白。
缝完针，医生在他额角贴了块纱布，叮嘱了几句别沾水别吃辣之类的话。周陆游一一应声，站起来往外走，邓寻跟在后面，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你就不能小心点？警察被民众用易拉罐砸伤，说出去很光荣吗？”
周陆游停下来，回头看他。见邓寻站在一扇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似乎夹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又不是我想被砸的。”周陆游说。
“你不会躲吗？”
“来不及啊。”
邓寻不说话了，皱着眉头站在那儿，像一尊愤怒的雕塑。周陆游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邓寻，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邓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别过头望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行道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警察，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怎么保护别人。”
这是第一次，面对邓寻的“挖苦”，周陆游没有辩驳，而是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行，你说的对。”他耸耸肩。
邓寻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这次变成周陆游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因气恼而挺直的脊背，忽然有些莫名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周陆游说：“幸福联盟的事，我没有告知过失踪者家属，你觉得，他们是怎么知道这网站的？而且，今天闹事的人里，有几个人的孩子根本没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是纯来凑数的。”
邓寻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周陆游转头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组织了这场闹剧。他把这些家属聚在一起，告诉他们失踪案跟‘幸福联盟’有关，但这件事，警方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
邓寻的眉头也慢慢皱起：“所以，对方的意图是让事情发酵？”
周陆游点点头：“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让所有人都以为幸福联盟是个骗婚网站。”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失踪案真的和西元科技有关，那么故意闹事的人难道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可如果站在我们这边，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递交，而是选择制造一场闹剧？难不成，只是为了社会舆论？”
邓寻自然也没想通，先不管闹事者的意图，故意将信息透露给家属，这行为本身就不对劲。
周陆游沉了一会儿，又说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和段忱讨论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影渊很可能，有内鬼。”周陆游低声道，“从张士诚的案子开始，到郝洁的死，还有森女谷的事，每次行动都有人提前知道消息，每次行动都不是十分顺利。段忱查了很久，但一直没查出是谁。”
邓寻显然有些吃惊，他皱了皱眉，忽然抬头看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没把我算在怀疑名单里吗？”
周陆游又笑了，笑容扯动额角的伤口，他嘴里发出“嘶”的一声，伸手按了一下纱布，但脸上的笑容没散。
“你？你值得我怀疑吗？”他反问。
邓寻的脸色变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陆游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意思就是，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眉毛会上挑，生气的时候嘴角会下撇，心虚的时候不敢看人。就你这张脸，当内鬼的第一天就得被人识破。”
邓寻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只能红着脸低着头，像个被老师看透了的调皮学生。
周陆游笑得更开心了，额角的伤口又开始疼，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止不住笑。
“行了行了，”他拍拍邓寻的肩膀，“别总绷着脸，你又不是段忱，绷着也不像。”
邓寻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闷声道：“废话这么多，警察都是话痨吗？”
周陆游难得没跟他抬杠，默默系好安全带，然后在车子驶离医院大门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邓寻。”
“干嘛？”
“谢谢你。”
邓寻心跳一滞，却没转头，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谢什么，又不是专门来救你的，就算路边的小猫小狗受了伤，我也会把它们送到医院的。”
周陆游挑挑眉，无所谓似的“哦”了一声。之后很久，两人谁都没再出声。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邓寻悄悄从后视镜里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只见周陆游闭着眼睛，呼吸沉稳，似乎是睡着了，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上面那点血迹晕开，像冬雪中的红梅。
起风了，街边的树枝随风摇晃着，这天气终于有了初冬的味道。
邓寻收回视线，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也怕吹散了这难得盛开的，冬日里的明艳。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闹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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