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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最后的通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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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徘徊之后，凌清泓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源自本能的力气，变得更加沉寂。他像一株彻底失去水分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药物和电击带来的麻木感似乎更深了，将他包裹在一个隔音的、透明的罩子里，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直到这天下午，那个被遗忘在客房角落、许久未曾响起的旧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执着地亮着，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备注——“妈妈”。
那嗡嗡的震动声，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厚重的麻木，精准地扎进了凌清泓近乎停滞的神经末梢。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挣扎的波动。他盯着那闪烁的屏幕，像是在辨认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符号。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不肯停歇。
最终，一种超越了恐惧和疼痛的本能，驱使着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个冰冷的手机。指尖接触到屏幕的瞬间，他甚至因为那陌生的触感而微微颤抖。
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清泓？”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担忧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响，是平淡日常的喧嚣。“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最近很忙吗？天气冷了，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多穿点？”
一连串琐碎而温暖的问候，像一股温润的细流，试图渗入他早已冰封的心湖。凌清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几个极其嘶哑的音节：
“……妈。我……还好。”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粝，虚弱，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死气。
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了一下，似乎被他声音的状态惊到了。“你的声音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小烬呢？他在你身边吗？让他接个电话，妈问问他。”
“周烬”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凌清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太阳穴和手腕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提醒着他那个名字所关联的禁忌与惩罚。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那股因条件反射而即将席卷而来的恐惧和颤抖。
“……他，”凌清泓的声音更加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在。他……很忙。”
他不能说出那个名字，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他不能让千里之外的父母，察觉到这地狱般的真相，不能将他们卷入这可怕的漩涡。
“哦，忙啊……也是，他工作一直那么拼。”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呢？最近工作顺不顺利？妈看新闻上……好像有些不太好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都是乱说的……”
母亲小心翼翼地，试图避开那些尖锐的词汇，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安慰着他。
凌清泓听着电话那头努力维持着轻松和平静的声音，眼前仿佛能看到母亲戴着老花镜，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忧心忡忡地搜索着关于他的消息，却又不敢直接问出口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愧疚、酸楚和无边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堤坝。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哽咽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张着嘴，大口地、无声地喘息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清泓？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
“……在。”凌清泓用力闭了闭眼，用尽毕生的演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甚至试图扯出一个不成形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我……没事。那些新闻……都是假的。你别担心。”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走过，带着血淋淋的疼痛。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琐事，爸爸最近钓了条大鱼，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阳台上的花今年开得特别好……她用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碎片，试图为他构建一个遥远的、安全的避风港。
凌清泓静静地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他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连接他与那个正常世界的、唯一脆弱的绳索。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这样毫无阴霾地对他说话了。
他不能再说下去。他快要撑不住了。
“妈，”他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这边还有点事，要……要忙了。下次……再打给你。”
“啊？这么快就要挂了啊？”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失落，“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多穿点，别累着了……”
“嗯。知道了。”凌清泓几乎是仓促地应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妈，再见。”
他不敢等母亲回应，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暗了下去。
凌清泓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硬地坐在那里，很久，很久。脸上的泪痕早已冰冷干涸，留下紧绷的触感。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将房间染上一层灰败的颜色。
他缓缓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连无声的哭泣都发不出来了。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永诀般的冰冷，将他彻底吞噬。
那通电话，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