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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星启程 ...


  •   (起)

      飞机的轮胎在跑道上发出一阵沉重而尖锐的摩擦声,伴随着机身轻微的震颤,将安岁从断断续续的浅眠中彻底惊醒。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直抱在怀里的双肩包,仿佛那里面不是衣物和证件,而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机舱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解安全带“咔嗒”声和乘客们起身取行李的嘈杂,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陌生的背景交响乐。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经安全抵达德国慕尼黑弗朗茨·约瑟夫·施特劳斯国际机场……”广播里传来空乘字正腔圆的双语播报。

      到了。真的到了。

      安岁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向外望去,天色是灰蒙蒙的亮,像是还未完全苏醒。远处是机场标志性的钢结构建筑,冷峻而现代。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瞬间攫住了她,一半是历经十余年苦读、终于踏上梦想之地的激动,另一半则是孤身一人置身于完全陌生国度的、巨大的不真实感与惶然。

      她随着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缓慢地挪向舱门。踏上廊桥的那一步,脚下传来与国内机场并无二致的坚实触感,但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消毒水、咖啡和某种清冷香氛的气味,却在无声地提醒她——这里已是万里之外的异乡。

      (承)

      取行李的过程是一场耐心的考验。巨大的传送带周而复始地转动,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行李箱像展示品一样送到等待的人们面前。安岁紧紧盯着出口,生怕错过自己那个贴着醒目黄色标签的、略显陈旧的超大号行李箱。那里面塞满了她精简了又精简的行李,以及几本厚重如砖的医学专业书和德语词典,它们是她此刻全部的家当。

      当她的箱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出现时,她几乎是扑过去,用尽力气将它拖了下来,沉重的分量让她踉跄了一下。周围是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德国人,他们高效地取走自己的行李,推着轻便的行李车,步履匆匆地离开。安岁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找到一辆行李车,费力地将箱子搬上去,然后朝着“Ankunft(抵达)”的指示牌方向走去。

      入境盖章的队伍排得很长。她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反复在心里默练着可能会用到的简单德语。轮到她时,她将护照和录取通知书等材料递进窗口。 immigration officer 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士,他翻看护照,又抬眼看了看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来访目的?”“学习。”“学校?”“慕尼黑大学医学院。”“停留时间?”安岁一一清晰地回答,声音虽轻,却足够镇定。官员在她护照上利落地盖了章,将材料递还给她:“Willkommen in Deutschland.(欢迎来到德国)”

      “Danke.”(谢谢)她轻声道谢,接过护照,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穿过最后一道玻璃门,正式踏入抵达大厅。喧嚣的人声和接机牌组成的海洋瞬间将她淹没。她推着车,目光在那些写满陌生名字的牌子间茫然地扫过,自然不会有人为她而来。这种刻意的孤独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必须靠自己了。

      根据行前查好的攻略,她找到了前往市区的S-Bahn(城际快铁)车站。在自动售票机前,她研究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搞懂了复杂的票价区和购票流程。当那张小小的车票从机器里吐出来时,她竟有了一种完成第一个挑战的微小成就感。

      列车在城市与郊区之间穿行,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不同于国内大城市的摩天大楼林立,慕尼黑郊外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地、红瓦尖顶的低矮房屋,以及一片片茂密的森林,整洁、宁静,像一幅精心描绘的风景画。安岁靠在窗边,疲惫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但精神却因新奇的环境而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亢奋。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差,此刻的家乡,应该是下午了吧?爸爸妈妈在做什么呢?他们一定也在牵挂着自己……

      (转)

      在慕尼黑主火车站(Hauptbahnhof)下车后,更大的混乱向她袭来。车站宏大得如同一个迷宫,不同线路的火车、地铁、电车在这里交汇,行色匆匆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奔向四面八方。各种指示牌上的德语词汇让她眼花缭乱,广播里的通知更是如同天书。

      她必须换乘U-Bahn(地铁)才能到达学校附近提前租好的临时住所。拖着几十公斤的行李上下楼梯,寻找正确的站台和方向,成了对她体力的严峻考验。当她终于挤上正确线路的地铁时,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谈话,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书或戴着耳机听音乐,这种沉默的秩序感,反而让她不敢轻易发出声响,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走出地铁站,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她在一片典型的欧式建筑街区中寻找着门牌号。街道干净得不像话,两旁的建筑外墙色彩柔和,窗台上大多点缀着盛开的鲜花。偶尔有牵着大狗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投来友好而短暂的一瞥。

      终于,她站在了一栋有着浅黄色外墙的公寓楼前。核对地址无误后,她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房东太太,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德国老太太,她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配合着手势,热情地欢迎她,并带她看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应俱全。

      安岁送走房东,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短暂的安定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一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独。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完全陌生的景致,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德语对话,一种巨大的文化疏离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打开行李箱,首先拿出来的,是摆在最上面的一个相框。照片里,她和父母在家乡那个不大但温馨的客厅里笑着,背景是熟悉的沙发和窗帘。她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的笑脸,眼眶微微发热,但她立刻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用尽全部努力,才从那个普通但充满爱的家庭里走出来,走到这里。她报班苦学英语和德语,通过了严苛的语言考试,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子里,支撑她的就是站在这里,站在世界医学前沿的梦想。

      (合)

      稍作休整,安岁决定立刻去学校熟悉一下环境。她需要尽快将这种漂浮不定的虚幻感,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慕尼黑大学的主校区并没有一个封闭的、标志性的大门,它的建筑散落在城市之中,与城市融为一体。根据导航,她走到了一片被众多历史感厚重建筑环绕的广场。她有些不确定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医学院主楼或者任何能明确身份的指示牌。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对面。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正从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中快步走出。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伐迅疾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仿佛是命运的牵引,在安岁看到他的瞬间,那个男人也恰好转过头,目光穿越熙攘的人流和街道,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颜色看不真切,但那目光却像手术刀般锐利,又像寒潭般沉静,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的意味,仿佛在一瞬间就将她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

      安岁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她从未被一个陌生人用如此专注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注视过,那感觉让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只能怔怔地回望。

      男人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但那停顿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他没有任何表情,随即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然后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拐角处,留下一个决绝而冷峻的背影。

      街道上的车流声、人声重新涌入安岁的耳朵,世界恢复了喧嚣。她却依然僵立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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