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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三十七)

      今天孟平爸爸走后的第三天也是他在这个家里呆的最后一夜,明天爸爸就要到他的新家,和妈妈团聚了,孟平告诉三叔,把爸爸葬在自家那片大田里,那里有妈妈,那里有她们一家人欢声笑语,承载着她们一家年年如是的希望——金黄的油菜花,沉甸甸的油菜果枝子;棒槌一样的包谷棒子,更重要的是爸爸妈妈埋在了一起,他们又团圆了……
      今天是正酒的日子。孟平家的院坝被临时搭起的棚子遮得严严实实,十几张八仙桌挨挨挤挤地摆着,寨子里家家户户都锁了门,没一家开火做饭。老人拄着拐杖,小孩追着跑跳,青壮年扛着板凳找位置,闹闹哄哄的声响能掀翻屋顶。王二伯掌勺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的油香混着腌菜的酸香飘得满寨都是,划拳声、谈笑声、小孩的追逐打闹声,缠在一块儿,热闹得能把人的耳朵吵聋,孟平看着这些欢腾虎跃的孩子,摸了摸肚子:我的孩子也会很快就这么跑的,他一定是跑得最稳最欢的那一个,想到这,胎接连动了三四下,好像是在回应着她的想法,还真是母子连心,孟平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可我却要努力的地活着,一切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易梅给孟平端来了一碗素汤素饭,孟平吃得比哪天都多,还跟易梅说再去舀点来,婆婆和三婶终于松了口气,知道平儿缓过来了,是的,任何悲伤都要自谅自解自容并最终走出来,人死不能复生,一直沉溺于悲哀而不能自拔,只会让自己过得生不如死,别人的劝只能是个外因!

      天才擦黑,做法事的锣鼓又想起来了起来,唢呐声也响遍整个寨子。那唢呐调子是实是那样的的悲戚,一声声扯着嗓子往人心里钻,唱词更是听得人鼻尖发酸:
      “唢呐一声泪涟涟,
      老爹一去不复还。
      田间再无耕耘影,
      火塘难寻笑语欢。
      黄泉路上慢些走,
      莫忘儿女哭坟前。”
      调子起起落落,裹着夜风在院坝里打转,听得人心头发紧发酸……
      端公先生带着弟子们不停地念,不停地敲锣打鼓,做完一坛放鞭炮,不知做了几坛,法事就到了绕棺的环节。按照规矩,散花绕棺该是至亲骨肉来做,可孟平家就她一个独女,爹妈那边也没旁的亲戚,血脉里的亲人,就只剩她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娃儿。田三叔看着孟平惨白的脸,叹了口气,招呼着寨子里的半大小子和姑娘们:“娃儿们,快来绕棺,,送孟伯一程!”
      一群半大的孩子应声上前,有的端着纸花簸箕,有的跟着歌先生的调子哼。领头的道士踩着碎步绕棺木走,一些人大人也自发加入其中,端公嗓子一亮再开腔:
      “一散花,散到东,东君台上挂灯笼,
      亡人得此引路光,步步踏向极乐宫!”
      唱一句,扬手撒一把花,红的黄的白的纸花飘飘扬扬,落在灵床上,落在孩子们的肩头。“如有好花,请君又散。”

      村子里的李三大爷接腔,调子粗粝却带着真情:
      “二散花,散到西,西天路上有云梯
      孟老爹一生行善事,此去瑶池品仙醴!”

      王六伯也不甘示弱,捏着嗓子和着,眼角亮晶晶的:
      “三散花,散到北,北斗星君来相陪,
      田间地头留足迹,后辈儿孙永铭记!”

      有人接唱,悲声更切,又起一段:
      “四散花,散到中,灵前烛火泪朦胧。
      老爹一生勤为本,粗茶淡饭也从容。
      撒手人寰留憾事,未看孙儿笑融融!”
      纸花簌簌落满棺木,有人揩起了眼角,,有人散花时声音里带着哭腔,院坝里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歌声和风声。
      寨子里的老人们也忍不住了,李三大爷颤巍巍地跟着和了一段,字字泣血:“五散花,散满门,孟家小院冷清清。昔日爹娘笑语在,今朝只剩女儿身。腹中孩儿尚无靠,往后孤影伴晨昏!”
      听到此处,王六伯沉了沉,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开了腔,这一段既是慰逝者,更是醒生者:“六散花,散到坟,坟前青草伴晨昏。莫挂儿女孤苦状,莫念家园冷灶门。你且安心向西去,自有后辈续根魂。腹中娇儿是希望,撑起孟家一片春!”

      歌声落时,纸花刚好飘了孟平一身。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想跟着绕两圈。刚走了一转,脚步就虚浮得厉害,心口发闷,眼前发黑,扶着灵床的柱子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那些围着棺材打转的外姓孩子,看着满堂屋飞舞的纸花,听着这一声声戳心窝子的唱词,心里头像被针扎一样疼——别人家绕棺,都是子孙满堂,热热闹闹,到了她家,却连个至亲的人都凑不齐。可那一句“腹中娇儿是希望”,又像一道微弱的光,钻进她心里,让她在无边的悲痛里,生出了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的念头,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希望,就是未来,她想起了婆婆说的话:“人生由命,富贵由天,冥冥之中,自有老天爷在安排!人定不一定能胜天!”

      眼泪再也憋不住,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跟着轻轻哼,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心里头的委屈和悲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易梅赶紧扶住她,轻轻递过一块帕子,眼眶也红了:“平儿,莫撑了,坐会儿吧。”
      散花仪式落了尾,孟平再也撑不住,靠着墙子放声大哭。三婶赶紧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平儿,莫哭了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老爹走得安详,也是福气。你肚子里还有娃儿呢,要保重自己,啥子事都有三叔和我,还有你婆婆帮衬着,天塌不下来。”孟平埋在三婶的肩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日来的隐忍和悲痛,全在这一刻泄了出来。
      法事做完了,端公先生带着徒弟们去休息了,乡邻们带着小儿子,牵着小女儿,搀扶着老人回去休息了,明天天蒙蒙亮时,大家还要来送孟平爸爸最后一程呢!可三叔不能休息,他已经悄悄忙活开了。他知道下葬的“井”(墓穴)得提前挖好,还得是至亲或者信得过的人动手,才能让逝者安心。他早就做了安排,法事一停,他就叫上自家两个壮实的儿子,还有隔壁的王伯等几个壮小伙,扛着锄头、撬棍,打着手电筒摸黑往大田里去。夜露重得很,打湿了他们的衣裳和头发,他们在包谷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到了那块选定的地——就在孟平妈妈坟的旁边,一帮人借着月光和手电光,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三叔特意的叮嘱:“只准干活,不准说话!”他怕一帮子小伙在坟山上出言不敬,他相信不会有人是故意的,但毕竟都是一帮子没有经过事的小伙子呀!
      泥土被翻起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泥土腥气和香气,三叔的大儿子田玉年轻力壮,负责刨硬土,王伯经验足,盯着坑的深浅和方正,三叔则时不时停下来,拿手量一量宽度,嘴里念叨着:“老哥啊,给你选的好地方,挨着嫂子,往后你们俩又能做伴唠嗑了。平儿有我们护着,你放心走!”
      其实寨子里也有人私下嘀咕过孟家的田地和老屋,可一想到田三叔家三个儿子个个身强体壮,为人又仗义,三婶更是出了名的护短,便没人敢动歪心思。大家伙儿来帮忙,都是实打实的真心,谁家没个难处,寨邻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更何况孟平一家在村子里为人极好,大家都得到过孟平家的恩惠的与帮助,谁也无话可说,有的只是敬重!
      天亮的时候,唢呐声又呜呜咽咽地响起来,还是那支悲腔,听得人肝肠寸断曲子。那边墓穴已经挖得妥妥帖帖,这边抬棺的队伍也整装待发。寨子里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了,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来了,青壮年汉子们早早候在院坝里,挽着袖子准备抬棺。长长的队伍,从院坝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大路上,有人抬着棺材,有人扛着鲜花,有人撒着纸钱,热闹里裹着浓浓的悲戚。棺材顶上,还架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雄鸡,鸡冠子红得发亮。

      姑娘不能直接送棺上山,只能送到半路。孟平一步一挪地跟着队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三婶紧紧扶着她的胳膊,一路都在轻声劝她放宽心。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孟平停住了脚步,看着抬棺的汉子们越走越远,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慢慢消失在山路的拐角,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站在原地,直到队伍的影子彻底看不见,才在三婶的搀扶下转身回家。进了堂屋,她先对着家神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通红,等拜完家神,婆婆拿出一把木梳,让孟平轻梳头发三下,并且念着:
      “一梳梳金,二梳梳银,
      三梳儿孙满堂,代代出能人。”
      她才能再往山上赶,去送老爹最后一程。
      坟地离家不是太远,抬棺的汉子们已经稳稳地把棺材放进了提前挖好的墓穴里。刚落棺,架在龙杆上大雄鸡突然昂起脖子,“喔喔喔”地叫了三声,声音清亮,在山间荡开。围在旁边的乡亲们都拍手叫好:“好兆头!这是宝地引了鸡鸣,孟家往后肯定兴旺!”
      一阵风吹过,吹起满地的纸花,唢呐声隐隐约约从山那头传过来,悲切切地在山间回荡。
      唢呐声声声声悲,平儿从此无爹娘。
      不知夫君觅何处 ,待产孩儿失怙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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