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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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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第三天,三叔一家、婆婆,还有几个后生,陪着孟平一起来给她爸爸“护山”。姑姐说什么也不肯来坟地,硬要留在家里做饭,等大家回去吃。
孟平走到坟前,费力地跪下,伸手摸着冰凉的坟茔,眼泪又簌簌往下掉。她看着两座坟茔挨得那样近,就像爹妈生前那样,并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心里头酸得发疼,却又隐隐松了口气。“爹,你跟娘好好作伴,莫要牵挂我。”她哽咽着,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我会好好的,会把娃儿养大,会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田。”
风掠过包谷林,沙沙作响,像是爹妈在应她。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三叔走上前,将一抔新土轻轻撒在新坟上,沉声道:“老哥,入土为安吧,往后平儿有我们护着,你放心。”
回到家时,孟平一眼就看到墙上爹妈年轻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妈妈梳着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爸爸站在她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亮堂堂的。孟平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两个人,眼眶又热了。
她摸着小腹,对着照片轻声说:“爸爸,妈妈,我晓得你们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家里人丁单薄,总怕孟家的根断了。你们放心,我一定撑下去。肚子里的娃儿是我们孟家的希望,将来我会教他好好做人,好好守着这片大田。就算日子再难,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们,不会让你们留下的家当散了。我要让孟家的烟火,在我手里发扬光大。”
那天晚上,孟平吃了两碗饭,洗脸洗脚后早早睡下,婆婆依然睡在她旁边守着。她扎扎实实睡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中途只喝过水,吃过婆婆给她的虫草面子,又好好吃了一顿饭。奇怪的是,一直缠着她的咳嗽,好像松了一些。孟平告诉自己:有什么好想的呢?是自己的,它跑不了;不是自己的,留不住。留不住的,先舍弃便是,顺其自然就好。
过了五天,就是阴阳先生算好的孟平爸爸魂魄回家的日子。婆婆一早揣着布袋去寻了石灰,转头又喊上三婶来搭手。两人用竹箩筛子,在堂屋门口、进屋的青石板路、还有窗台下的泥地上,细细筛了一层白生生的石灰,边筛边念叨:“孟平爸爸,回来收脚印了,莫牵挂屋里。”又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贡品、一瓶杨林肥酒,还有他生前最爱吃的猪肘子。
收拾妥当,婆婆牵着孟平的手,回了她和易华的家。风景还是老样子,可就是没有了以前那种欢喜的感觉,更没有了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盼头。姐姐易梅给孟平端来一杯热水,自从孟平爸爸过世后,易梅就一直留在这里帮忙,没回过自己家。那几天,金保和金贝轮流在灵堂跪堂,累得够呛,孟平都记在心里。
时间过得太慢了,孟平太想知道爸爸来收脚迹会留下什么,孟平总扒着门框往自家方向望。婆婆拍着她的背哄:“莫急,等时辰到了再回。去早了,怕惊扰着你爸爸和他带来的亲戚朋友哦!”
约莫两个半时辰过去,婆婆掐着点,领着孟平、三婶往回走。三叔提着一挂火炮,早一步到了。火炮噼里啪啦响过之后,三叔推开门,刚到门口,三婶就低呼一声:“快看!”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地上的石灰上——那些白白的印记,不是耗子脚印,也不是什么铁链印,竟像一朵朵浅浅的莲花,瓣瓣分明,印在门边的石灰上。
婆婆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印记,眼眶红了,声音里却带着笑意:“你爸爸在生的时候做的好事太多了,你看,这是莲花印,是好兆头啊!幺儿,好得很,好得很!”
三婶越过门边的石灰,走到窗台前,扭过头来时,声音里满是喜悦:“窗子下面的也是莲花哎!平儿,你爸这是走得安稳,去享福了!”
孟平看着那些浅浅的莲花印,又看了看婆婆泛红的眼角,心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难过,好像轻了些。鼻尖发酸,她却也跟着咧开嘴,轻轻“嗯”了一声,低声说:“但愿爸爸和妈妈在那边能快乐无忧,心想事成,一切遂愿。不要牵挂平儿,平儿会好好活下去的。”
三叔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平儿,明天让你三婶、婆婆和姐姐,还有你玉哥,好好把屋里收拾一遍。你就安心歇着,店铺里的生意有你艳波姐打理,不用你操心。至于易华……我马上找人去打听,这么大个人,总不能平白无故就没了,怪事得很!”是呀,怪事得很。
孟平心里头,冒出一个最坏的想法:易华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被人骗进黑厂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他的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孟平再也没有了想见易华种焦灼不安的强迫感了,再也没有了那种盼着他急切回家的锥心感了,好像掺杂着无所谓的味道在里面了,孟平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是因为父亲过世,易华没有在身边尽到一个做女婿的责任吗?”她懵懂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