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春宴 ...

  •   永昌六年春,宫里的桃花开得正艳,熙熙攘攘挤在枝头,绿意映衬着美景,却又不见春意。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八岁的傅裴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宫门巍峨的阴影投下来,把整条街都吞进一片寂静里。

      “裴儿。”
      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威严:“今日贤妃娘娘春宴,京中各命官员皆会到场,往日性子要收着些。”

      傅裴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仍盯着窗外。

      他看见树梢上有一只春雀儿,被调皮的小孩用弹弓打伤了翅膀,拼了命想逃,却只扑棱了几下翅膀,就呱呱坠地。
      傅裴从小便深知,鸟儿就是鸟儿,尽管飞得再高,逃得再远,也总逃不过被人抓住观赏或者玩弄的命运。

      他并不觉得那只鸟儿可怜,只觉得它挣扎的样子太过无趣。
      屈服或死亡的太早,总是毫无看头的。

      马车停在后宫门前,太监早已躬身低头,等候多时。

      傅裴三两步跳下车,一抬头,便觉得眼前这宫墙不合心意,虽是红砖金瓦,钻不进春寒料峭的风,但总归是太高了些。
      不像宫墙,倒像一座精致的金丝牢笼。

      “老夫人和小公子,这边请。”小太监躬身指路。

      春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轩。

      傅裴跟着祖母穿过九曲回廊,听见前方传来丝竹声和女眷的娇笑。
      空气里浮着脂粉香和甜腻的糕点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入席,行礼,问安。
      一套流程走完,傅裴坐在祖母身侧,看着满桌珍馐,毫无食欲。

      贤妃娘娘坐在上首,着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正笑着与几位诰命夫人说话,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在傅裴身上停顿一瞬,又轻飘飘地移开。

      那眼神傅裴很熟悉,怜悯里掺着算计,像在评估一件货品的价值。

      是啊,将军府唯一的嫡孙,父亲手握二十万边军。
      这样的身份,自然值得多看一眼。

      “裴儿。”祖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去给贤妃娘娘敬杯茶。”

      于是傅裴端起茶杯,走到贤妃面前,掀袍跪下:“臣子傅裴,恭祝娘娘芳龄永驻,福泽绵长。”
      话说得流利,背了三十遍的。

      贤妃接过茶,抿了一口,笑道:“真是个伶俐孩子,起身吧。”她顿了顿,忽然问:“听说你前些日子,把西席先生气病了?”

      满座目光聚焦过来。

      傅裴垂着眼,神情满不在乎:
      “先生讲《论语》,说‘君子不器’,臣子问,那君子该是什么?先生说,君子该是‘道’,臣子又问,那道是什么?先生答不出,臣子便说,既然答不出,为何要教?”

      席间有低低的抽气声。

      傅裴向来如此,仰仗着家中势力在皇宫中如日中天。
      虽然朝堂中各家势力也不时有过打点,但傅裴父亲常驻边关,往日上朝都有不少时是傅裴代为上朝,因此锐利了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才八岁,但已经不少边关戍将的气势,就是...太过嚣张了些。

      祖母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于是傅裴收回目光。

      祖母曾教诲过他:“锐利是每个傅家男儿必不可少的血液,‘疯’才是他们从一而终的底色。”
      只不过这种底色并不能太过乖张,“太疯”会引得陛下猜忌。
      而他们傅家,世世代代都依靠着这股“疯”劲,才得以镇压边关的匈奴,夺得个戍边将军的称号。

      经这一声咳,贤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顺势摆摆手:“去吧,孩子,御花园景致正好,去逛逛,不必拘在这里。”

      这是逐客了。

      傅裴行礼退下,走出临水轩时,听见身后传来贤妃轻声对祖母说的话:“……这孩子,性子太野,得好好管教。”

      管教。
      又是管教。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那片甜腻的脂粉气。

      *

      御花园很大,大到可以藏起一个不想被找到的孩子。

      傅裴甩开跟着的太监,独自往深处走。
      越走越僻静,桃花渐渐少了,换成大片枯黄的竹林。
      春寒未褪,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在摩擦。

      他忽然想起进宫前,陪读的小厮偷偷说的话:
      “听说宫里的皇子啊,一个个金贵得很,喝的水要三沸三晾,吃的米要一粒粒挑过,稍有不慎就要生病,比咱府上后院那只白孔雀还娇气。”

      白孔雀。
      傅裴记得那只鸟,通体雪白,尾羽华丽,但关在笼子里,除了开屏时惊艳一瞬,其余时间都在发呆。

      去年冬天,它染了点风寒,没撑过三天就死了。

      到底能‘活’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他想知道。
      想知道那些被层层保护、用金玉喂养的生命,剥开华美的外壳后,内里究竟是什么质地。
      是像白孔雀一样,一点风寒就能要了命?还是……

      前方传来细弱的水声。
      傅裴停下脚步,拨开垂下的柳枝。

      那是一方偏僻的荷花池。
      池水碧绿,残荷枯败地立在水面,而池边,蹲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半旧的月白锦袍,袖口绣着黯淡的云纹,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背对着傅裴,正伸着手,努力去够水面漂浮的一朵粉色小花,大约是早开的睡莲,被风吹落了,孤零零漂在枯荷间。

      他够得很吃力。
      身子前倾,单薄的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阵风吹过,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傅裴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这就是皇子。
      他想。

      脆弱,苍白,一碰就碎。

      那个念头再次涌上来,这次更清晰,更具体:
      推他下去。
      看他会不会像白孔雀一样,轻易就死掉。
      还是……会挣扎?会哭喊?会露出什么有趣的模样?

      没有犹豫。
      傅裴走上前,伸出手,用尽全力,从背后猛地一推。

      “噗通!”水花溅起老高。

      楚安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沉入了冰冷的池水里。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吞噬了这个八岁的孩子,水灌进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他本能地挣扎,手脚胡乱扑腾。

      该怎么办?
      要死了。

      可是,他看见了,看见母妃临死前抓着自己的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甘:“安之……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不想死。

      于是他咬紧牙关,用尽所有力气向上蹬,不知是哪一下踢中了池壁,他借力猛地向上蹿,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他拼命呼吸,只凭本能朝最近的方向扒去,指甲死死扣住边缘那块长满滑腻青苔的岩石,然后睁开眼。

      池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
      大概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华贵的麒麟纹锦袍,面容精致得像画里的童子,但他此刻的表情却不是惊恐,不是慌乱。
      而是好奇。

      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像孩童蹲在蚂蚁窝前,用树枝拨弄那些忙碌的小生灵,看它们如何挣扎、如何逃窜。

      楚安之瞬间明白了。
      刚才那一推,不是意外。
      是故意的。

      恨意像冰冷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

      凭什么?

      母妃被人下毒害死,他忍了。
      宫人克扣欺凌,他忍了。
      可如今连一个陌生孩童,都能随意将他推入水中,要他性命?
      凭什么?

      就因为他病弱?因为他失势?
      因为他……是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一条命?

      楚安之手里紧紧攥着那朵残败的粉色睡莲,那本是他今日要采来放在母妃排位前的,如今看来,却也已经没了用处。

      傅裴蹲了下来,脸上带着近乎兴奋的笑意,“你……为什么不哭?”

      楚安之没开口,只死死盯着他,眼底一片漆黑的恨意。

      “你说——”
      “啪!”

      没等傅裴说完话,那朵湿透了的粉色睡莲就被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傅裴愣住了。
      花从他脸上滑落,掉进池水里,慢慢沉下去,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花瓣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而是发现珍宝般的,欣喜若狂的笑:“你不一样,”他喃喃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楚安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没力气去听,寒冷正在吞噬他最后的意识,他只想着,自己再也不能给母妃尽孝,再也不能为母妃报仇了。

      傅裴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眼神,忽然跳下水。

      “哗啦——”
      水花再次溅起,他游到楚安之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拽他,不是温柔的救援,是粗暴的拖拽,像在打捞一件失手掉进水里的玩具。

      *

      楚安之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自己寝宫冰冷的床榻上,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咳出来的不再是痰,是暗红的血丝。

      宫里派来的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留下浓重的药味和摇头叹息。

      “七殿下本就先天不足,此番落水,寒邪入肺……怕是……唉。”
      宫人们窃窃私语,眼神里藏着怜悯,也藏着避之不及的恐惧,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皇子,不值得投资太多感情。

      第五日,高烧稍退,他能勉强坐起来了。

      贴身宫女小荷喂他喝药时,小声说:“殿下,镇国将军府送来很多补品,还有……傅小公子求见好几次了,都被拦在外面。”

      楚安之的手一颤,药碗差点打翻。

      “不见。”他声音嘶哑:“永远……不见。”

      小荷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傅小公子他……被老将军罚跪祠堂三日,听说还动了家法,将军府递了话,说改日亲自带他来赔罪。”

      赔罪?
      楚安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根本不是赔罪的眼神。
      那是……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眼神。

      但,三日后,傅裴还是来了。

      他没走正门,不知怎么翻过了宫墙,直接出现在楚安之寝殿的窗外。

      楚安之正靠在榻上喝药,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傅裴蹲在窗台上,脸上还带着淤青,大约是家法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醒了。”傅裴跳进来,浑身带着初春的寒气。

      楚安之放下药碗,冷冷看着他:“出去。”

      傅裴不但没走,反而走近了几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给你。”他说:“听说你吃不下东西。”

      楚安之看都没看:“拿走。”

      傅裴把糕点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认真地看着他:“那天,我不是想杀你。”

      “……”

      “我只是想知道……”傅裴歪了歪头,“你能活到什么程度。”

      楚安之终于抬眸,直视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傅裴笑了,“你活下来了,虽然病得很重,但你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因为是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所以,你这个人,归我了。”

      楚安之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然也笑了,只不过那笑容和傅裴的不同,苍白,带着病气,反倒像初春未化的霜。
      “傅裴,”他轻声说,“你记住今天的话,我的命是你给的,所以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取回来。”

      楚安之的威胁没对傅裴有任何影响,甚至那个疯子的眼睛还更亮了。
      “好啊。”他笑着说,“我等着。”

      “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他凑近,在楚安之耳边低语:“先把你,变成我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