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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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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池事件后的七年,是未央宫最寂静也最暗流汹涌的时光。
傅裴的“伴读”成了定例,每日卯时必至,风雨无阻。
他搜罗天下医书毒经,堆满未央宫书房,笑着说:“殿下既要‘成医’,便该见见真正的‘药’。”
他斩断了所有伸向楚安之的暗手,手段酷烈到连贤妃都不敢再克扣未央宫的份例。
但楚安之知道,这庇护的代价是,他彻底成了傅裴的“所有物”。
他的病是真的,咳血是真的,就连给自己下毒也是真的。
他不怕对自己狠,因为他知道,想要在这深宫活下去,他一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藏自己,学会与光同尘。
傅裴的庇护总是带着“玩”的心思,正因为知道如此,楚安之才放任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就像傅裴自己说的,自己确实需要他,需要一把经年不朽的利剑,来替自己斩断后路,哪怕这是一柄双刃剑。
他读懂了傅裴送来的每一本毒经,甚至开始用自己的药材做实验,先毒死御花园的老鼠,再解毒,记录每一次反应。
那年楚安之十二岁,第一次亲手配出“迟暮散”的雏形。
他没有告诉傅裴。
*
永昌十三年春,楚安之十五岁。
他的身量抽高了些,但依旧清瘦如竹,面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只是当他垂眸看书时,那股病弱之气会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傅裴与楚安之同岁,已随父出征两次,军功在身,封了骁骑尉。
但他最大的“战利品”,依然是未央宫里这个他看了七年的“病雀儿”。
卯时整,傅裴准时出现在楚安之榻前,并带来当日的“见面礼”。
有时是半卷偷出的密折,有时是某个官员的把柄,有时是一包西域奇毒的样本。
总之花样层出不穷,只要傅裴在宫中,就总能给他找点事情做。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傅裴端详着楚安之苍白的脸,“比昨日红润了些。”
楚安之披衣坐起:“傅卿现下连本宫的脸色都要记录?”
“要记。”傅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某页:“殿下晨起时面色青白,辰时服药后面泛潮红,巳时咳血后面如金纸,但今日……”
他凑近,几乎鼻尖相抵:“殿下眼中有血丝,昨夜没睡好?”
楚安之垂眸:“做了噩梦。”
“梦到什么?”
“梦到傅卿把本宫关进笼子,每日记录何时进食,何时鸣叫。”
傅裴怔了怔,随即笑道:“那殿下在梦里……鸣叫了吗?”
“没有。”楚安之抬眸:“本宫在磨牙。”
傅裴一愣,接着笑得更畅快了,他把大拇指强硬地挤进楚安之口中,接着掰着人的下巴往上抬。
“犬齿的确利了些……”傅裴摸着楚安之的犬齿,垂眸笑道:“看来殿下近日牙口不错。”
“……”楚安之一如既往地重重咬了下去。
“……嘶。”傅裴就着被咬的姿势盯着楚安之,嘴角还带着没消的笑意,“看来殿下还是改不了爱咬人的习惯,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
*
春寒第十日,贤妃一如既往在御花园设“赏春宴”,不过这一回不同以往,只邀请了各家皇子公主,算是后宫一场名副其实的“家宴”。
楚安之裹着厚披风坐在角落,看着远处兄姊们吟诗作对、投壶戏蝶。
而他却像个误入宴会的幽灵,与那片春日喧闹格格不入。
傅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殿下在看什么?”
楚安之对傅裴的无处不在早已习以为常。
虽说是家宴,但现在朝堂上下都知道,七皇子楚安之不过是个挂名的闲散皇子,除去总站在他身边的傅裴以外,再没有别的助力。
而众官员也只当傅小将军宅心仁厚,小孩心性,也早已默许了两人时刻形影不离的情形,所以傅裴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看他们……活得热闹。”楚安之仍旧盯着前方,连头都没回。
“热闹?”傅裴嗤笑。
“三殿下袖中藏了毒粉,想找机会洒在五殿下的酒里,五殿下的侍女袖中有匕首,时刻准备为主子‘挡灾’,贤妃娘娘看似在赏花,实则一直盯着德妃头上的新簪子,那是陛下昨晚赐的。”
接着他俯身,在楚安之耳边低语:“这满园春色,底下埋的都是白骨,殿下觉得,谁的白骨会先露出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惊呼。
五皇子楚睿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他手里的酒杯洒落在地,在倒下时顺势滚进一旁的草丛里。
“有毒!酒里有毒!”
霎时间场面大乱,贤妃厉声喝道:“封锁花园!所有人不得离开!”
楚安之看着这满园混乱静了一会,刚想起身,却被傅裴先一步按住肩膀:“殿下别动。”
“可是五皇兄……”
“死不了。”傅裴语气平静,“那毒最多让他哑三个月,下毒的人也没想杀他,只是想让他‘开不了口’。”
楚安之猛然转头:“你怎么知道?”
傅裴笑了,从袖中掏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在楚安之眼前晃了晃:“因为毒是臣下的。”
“剂量精准,症状可控,太医查不出源头,只会归结为‘误食相克之物’。”
楚安之浑身血液都冷了:“你……”
“一个顺手的测试。” 傅裴收起瓷瓶,声音轻快,“测试殿下看到兄弟相残时,是会怜悯,还是会……计算利弊。”
他盯着楚安之的眼睛:“刚才五殿下倒地时,殿下第一反应是去看三殿下的表情,他在笑,虽然很快掩饰了,然后殿下看了贤妃,她在惊慌中下意识护住了自己儿子,最后殿下看了臣。”
傅裴顿了顿,一字一句:“殿下在判断,这是不是臣做的。”
“判断时间:三息。”
“判断正确。”傅裴说着往前一步,在满园混乱中贴近楚安之耳语:“您果然……天生就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
*
事情最后的确像傅裴说的那样,以食物相克结案,只杀了后宫的两个厨子以儆效尤。
但那夜楚安之仍旧彻夜未眠。
子时,傅裴如约而至,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壶温酒,两只玉杯。
“压压惊。”他将酒杯推到楚安之面前。
楚安之没动:“傅卿今日的测试,太过火了。”
“火候刚好。”傅裴自斟自饮,“五皇子哑三月,三皇子被疑下毒,贤妃德妃两党相争更烈,而殿下您,全程‘病弱受惊’,无人会怀疑到一个咳着血退场的皇子头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臣看到了殿下最真实的反应。”
烛火噼啪。
良久,楚安之轻声问:“傅裴,你究竟想从本宫这里看到什么?”
“看到‘可能’。”傅裴说着放下酒杯,笑道:“看到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能爆发出多少种‘可能’。”
“比如?”
“比如今日,殿下有五种选择:一、当场揭发三皇子;二、假装昏厥避祸;三、趁机栽赃他人;四、救五皇子卖人情;五、也就是殿下实际选的:静观其变,收集信息。”
傅裴眼中闪着光:“殿下选了最聪明,也最冷漠的一种。”
“陈太医教过您食物相克的解毒针法,您明明有能力救五皇子,却选择看着他中毒;您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
“……”楚安之静静看着他。
“因为您在计算,计算五皇子哑了,对谁最有利;计算三皇子被疑,会空出什么位置;计算这场混乱,能为您争取多少时间。”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骨子里流的……根本不是‘仁君’的血;意味着您和臣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楚安之的手指攥紧了衣袖,他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本宫只是……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傅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今日五皇子倒地时,他脑中确实闪过一连串想法。
三皇子若倒,吏部侍郎的位置会空出来,自己得以趁机引荐;五皇子若哑,兵部的差事会转交,自己得以安插眼线;贤妃德妃相争,后宫会乱,父皇会头疼……
他甚至算到了,这场混乱,能让他那个“迟暮散”的计划,更不引人注目。
“看。”傅裴笑了,“殿下又在算了。”
楚安之闭上眼,再睁眼时,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他眼眶发红。
“傅裴,”他声音嘶哑,“如果有一天,本宫算到你头上呢?”
傅裴怔了怔,随即伸手挑起楚安之一缕发丝,单膝跪地,悬至鼻尖轻吻:“那臣会很高兴……高兴到……可能亲手为殿下递刀。”
楚安之坐在烛光里,看着跪在阴影中的少年。
十五岁的傅裴,已经褪尽稚气,那双眼睛已经深得像口井,井里浮沉着疯狂、偏执、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期待。
楚安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三跳,久到窗外传来打更声。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扶,而是轻轻按在傅裴头顶,像主人在抚摸终于驯服的猛兽。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是我笼中的观者,我是你笼中的雀。”
“我们,互相看着,直到……”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直到雀啄瞎观者的眼,或观者……折了雀的翅。”
傅裴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惊人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太烫,烫得楚安之几乎想收回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稳稳地,按着那颗疯狂的脑袋。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游戏,规则已经定下了。
不是主仆,不是盟友。
是观笼者与笼中雀。
是互相囚禁、互相观察、互相……在对方眼中寻找自己倒影的,畸形共生体。
窗外,春夜深浓,未央宫的桃花开到了极盛,开始凋零。
而笼中的雀,终于睁开了眼睛。
它看到的不是天空。
而是另一双,同样被困在笼中的、疯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