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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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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风声鹤唳
将纷乱的头绪一一理清后,林清秋在云梦城的第三个秋天,做了一个决定。
她用了半个月时间准备。先是去城中的“易容坊”买了些最基础的改妆材料——不是真正改变容貌的法器,那等宝物她买不起。发简单束起,再佩上一顶遮阳的竹笠。
她要去天阙城。
从吴燕口中得知,天阙城是东域三大主城之一,距离云梦城约三千里,寻常修士乘坐灵兽车需十日路程。更重要的是,天阙城乃天云宫直接管辖的三大城一,城中消息灵通,各色修士汇聚,是打探情报的最佳所在。
临行前夜,吴燕将一个小布袋塞进她手中:“这里面有五十枚灵石,还有三张疾行符、一张护身符。清秋,万事小心。”
林清秋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吴燕的心意。这近两年来,她们从最初的相互扶持,到如今情同姐妹,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寻常。
“吴姐姐放心,我最多两个月便回。”
次日拂晓,林清秋登上前往天阙城的灵兽车。车厢内坐了二十余人,大多是炼气期修士,偶有一两个筑基初期的前辈闭目养神。她寻了个角落坐下,压低竹笠,静静听着周围的交谈。
路上走了十一日。这期间,她从同行修士的闲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云梦城果然是天阙城管辖下的附属小城,而城外的云梦山脉,不过是流云山脉最边缘的一处支脉。流云山脉纵横数万里,天云宫便坐落在其主峰“凌霄峰”上,其余大小山峰星罗棋布,各有归属。
抵达天阙城那日,林清秋站在巍峨的城门前,感受到的震撼远超初见云梦城时。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青罡石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城门宽可容十辆马车并行,上方悬挂一块巨大的玉匾,以古篆书“天阙”二字,隐隐有金光流转。守城修士身着统一制式的天青色道袍,胸前绣着流云纹——那是天云宫外门执事的标志。
入城费就要五枚灵石。林清秋交了钱,随着人流走进城内。
街道宽阔如广场,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最低的也有五六层高。飞檐斗拱间灵光隐现,显然都布有防护阵法。街上来往修士众多,炼气期只能步行,筑基修士可低空御器,偶有金丹前辈驾驭飞行法宝掠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林清秋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每日早出晚归,在城中各处打探消息。
天阙城中有三处最适合打探情报的地方:一是“听风茶楼”,散修最爱聚集,消息最杂也最灵通;二是“万宝阁”前的广场,修士交易时常会闲聊;三是城东的“任务大厅”,天云宫会在此发布一些外门任务,接取任务的修士往往知晓宗门近况。
她在听风茶楼一坐就是三天。点一壶最便宜的灵茶,便能从早听到晚。
“听说凌霄真君座下那两位,又突破了……”
“云梦柳师姐半年前筑基中期圆满,怕是离后期不远了。”
“苏浩师兄的剑意越发凌厉,上月一剑斩了头三阶妖兽……”
“要说那吴莹儿,最近可是消停不少,据说一直在找她妹妹。”
听到这里,林清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邻桌几个炼气后期的修士正聊得兴起。
“吴莹儿的妹妹?就是那个在紫云秘境失踪的林清秋?”
“可不就是她。魂牌开裂未碎,生死不知。吴莹儿这两年一有空就往秘境附近跑,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姐妹情深啊……不过那吴莹儿平日跋扈得很,倒没想到对妹妹如此上心。”
“嘘,小声点,她再跋扈也是内门弟子……”
林清秋低头喝茶,心中却是冷笑。
姐妹情深?若真是情深,怎会在秘境中对亲妹妹下杀手?原主的记忆虽残缺,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被至亲背叛的绝望,至今仍在某些深夜清晰浮现。
她又在城中打探了十日,渐渐拼凑出更完整的轮廓:
原主林清秋,单木系四层灵根,资质平平。十二岁时因姐姐吴莹儿被凌霄真君收为记名弟子,她得以杂役弟子的身份进入天云宫。三年后勉强通过外门考核,成为最普通的外门弟子,平日负责照料一片低阶灵草园。
在宗门中,她几乎是个透明人。除了吴莹儿偶尔会去看看她,几乎无人记得这个资质平平的小姑娘。
直到两年前,紫云秘境开启。吴莹儿“特意”为妹妹争取到一个名额,说是秘境中或有改善资质的机缘。结果便是——林清秋魂牌开裂,下落不明;而吴莹儿对外宣称,妹妹在秘境中遭妖兽袭击,尸骨无存。
“好一个尸骨无存。”林清秋回到客栈房间,对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冷笑。
易容后的她肤色暗黄,眉形粗平,与原本清秀的容貌判若两人。这让她在天阙城中行走时多了几分安心。
又停留了五日,确认再打探不到更多有用信息后,林清秋启程返回云梦城。
这一趟虽未直接接触天云宫的人,但她已得到足够多的情报:吴莹儿与云梦柳的矛盾日益激烈,宗门内暗流涌动。而她这个“已死”的妹妹,暂时还不在任何人的关注名单上。
回到云梦城的小院,林清秋对吴燕说了自己的决定:“我要继续在这里修炼,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清秋望向窗外的流云山脉方向,“等有些人……自顾不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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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清秋过起了近乎隐居的生活。
她在小院周围布下更严密的防护阵法,除了每月固定去城中售卖丹药、采购物资外,几乎足不出户。修炼、照料灵田、炼丹,周而复始。
《回春诀》已修至炼气七层巅峰,距离八层只差一线。木系灵力越发精纯绵长,在照料灵植时,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草木的情绪——哪株渴了,哪株需要松土,哪株即将开花。
空间中的灵田已扩展至五平方米,那洼灵泉也深了不少。她将从山中寻到的几株珍稀灵草移植进去,长势喜人。更让她惊喜的是,泉边土地上自行生出了一小丛青翠的苔藓——那是空间自行衍生的第一抹生机。
炼丹技艺也在稳步提升。辟谷丹、聚气丹、疗伤丹,这些一阶丹药的成丹率已稳定在七成以上。偶尔尝试炼制难度稍高的“清心丹”,虽十炉只能成两三炉,却也让她在丹道上有了更深领悟。
每隔两三月,她会去城中打探一次天云宫的消息。
消息零零碎碎传来:
“吴莹儿在任务中‘失手’,害得云梦柳受伤,被罚禁闭三月……”
“云梦柳筑基后期了,据说凌霄真君有意正式收她为亲传……”
“苏浩师兄结丹在即,闭了死关……”
“吴莹儿又去紫云秘境附近寻人了,真是执着……”
时间如水般流逝。转眼,又是一年深秋。
林清秋来到这个世界,已整整三年。
这一日,她正在院中为一片即将成熟的月见草施雨,忽然听到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散修边跑边喊:
“出大事了!天云宫内门弟子相残!”
林清秋手一颤,水瓢险些掉落。
她稳住心神,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向巷口。那里已聚了十余人,个个神色激动。
“……吴莹儿在‘迷雾幽谷’设伏,想用‘蚀魂散’害云梦柳,结果被反杀了!”
“真的假的?同门相残,这可是大罪!”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天阙城当差,刚传来的消息。云梦柳正当防卫,留影玉符记录得清清楚楚。吴莹儿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林清秋站在人群边缘,耳中嗡鸣。
死了。
那个在原主记忆里笑得温柔、转身却狰狞的姐姐;那个在书中要两年后才会被反杀的女配;那个让她这三年来时刻警惕的威胁——死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小院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空茫的、不真实的感觉。三年来的隐忍、警惕、步步为营,忽然失去了那个最大的目标。
许久,她才起身,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还不够,”她对自己说,“要确认,要等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频繁出入城中各处,从各个渠道打探消息。
消息越来越详实:吴莹儿确实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凌霄真君震怒,但证据确凿,云梦柳属正当防卫,只被罚面壁思过一年。苏浩仍在闭死关,对此事毫不知情。而林清秋这个名字,只在少数人的闲聊中被提及——
“吴莹儿那个失踪的妹妹,倒是可怜。”
“魂牌还没碎吗?都三年了……”
“早该报陨落了,执事堂那边一直压着,说是吴莹儿生前坚持……”
直到一个月后,确认再无变数,林清秋终于做了决定。
她要回天云宫。
不是以逃亡者的身份,不是以幸存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失踪三年、侥幸生还”的外门弟子的身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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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的夜晚,小院里摆了简单却丰盛的饭菜。
吴燕红了眼眶:“一定要走吗?”
林清秋点头:“有些事,总要面对。有些路,总要自己走。”
她把地契、房契都交给吴燕,又将这些年积攒的大部分丹药、灵石留给母子二人。“这些灵田你们好生照料,收成够你们平日用度。小飞渐渐大了,该送他去学堂了……”
小飞拉着她的衣袖,眼泪吧嗒吧嗒掉:“清秋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林清秋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泪,“等姐姐在宗门站稳脚跟,一定回来看你们。”
次日清晨,林清秋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那是原主在天云宫时的衣物。背上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基础丹药、还有那枚边缘有裂痕的身份玉牌。
她没有易容,以真面目踏上了前往天云宫的路。
七日后,她站在流云山脉主峰脚下。
仰头望去,七十二峰直插云霄,云雾在半山腰缭绕。主峰“凌霄峰”上,殿宇楼阁若隐若现,偶有仙鹤盘旋,灵光流转。山门处立着两根高达百丈的玉柱,柱身雕满繁复符文,正中一块巨匾上书“天云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道韵流转。
林清秋深吸一口气,走向守门弟子。
两名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拦住了她:“来者何人?可有通行令牌?”
她取出那枚白玉令牌,双手递上:“外门弟子林清秋,三年前于紫云秘境失踪,今日……归来复命。”
守门弟子接过令牌查验,又看看她,眼中闪过诧异。一人匆匆离去禀报,另一人则道:“请在此稍候。”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中年执事随那弟子而来。执事筑基初期修为,面色严肃,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问了林清秋几个问题:何时入宗、师从何人、当年如何失踪……
林清秋一一作答,只说自己在秘境中遭妖兽袭击重伤,流落在外养伤三年,近日方才恢复,赶回宗门。
执事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魂牌未碎,身份无误。随我来吧。”
踏过山门的那一刻,林清秋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原主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今后要生存的地方。巍峨的殿宇、缭绕的灵气、来往的修士……一切都如此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
执事带她去了外门执事堂,登记了归来信息。因她“失踪”三年,原先的住处早已分配他人,执事便在山脚一处偏僻的灵草园旁,给她安排了一个简陋的小院。
“你原先负责照料东三区的灵草园,如今那里有人了。西九区有片荒地,你既擅长种植,便去开垦出来,种些低阶灵草吧。每月需上交三十株清心草,多余的可自留或售卖。”
林清秋躬身应下。
小院真的很简陋:一间卧房,一间静室,一个小院。院中杂草丛生,屋瓦残缺,但至少有了落脚之地。
她放下包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有股霉味,桌椅积满灰尘。她掐了个清洁术,又开窗通风,这才觉得好些。
推开后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废的灵田,约有两亩大小,土质尚可,只是长满了杂草。更远处,是连绵的药田,有外门弟子正在其间忙碌。
林清秋望着这片荒地,嘴角微微扬起。
就从这里开始吧。
开垦灵田,种植草药,炼丹修炼……一步一步,重新在这天云宫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夕阳西下,给这片荒地和远处的殿宇镀上一层金辉。
林清秋挽起袖子,拿起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