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深宫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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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太阳猛烈。
雪已经停歇。
尚未融化的积雪湿滑，光是辛兰朵途径路过偏殿，寝殿这段路程，就看见好几人摔了个狼狈。
她不自觉方放慢脚步。
忽听由远及近渐渐传来脆生生的音色，还带着怒气：“走开！本宫摔跤了，都怪你们！”
辛兰朵一点不想见二公主，而且对她还有几丝嫉妒。
她有自己的公主府，可是辛兰朵没有。
二公主可以优雅生活，肆意撒欢，可是她不行。
“哥哥，你快过来救我。”
很快，时xian与辛兰朵擦肩而过，小心翼翼走在湿滑的雪地，步子稳健，能看出来些着急。
她想，太子就是这么纯善，对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很好。
想及此，辛兰朵发现自己并不优待，心中却没有如实重负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的模糊而又复杂的心绪。
“自己起来，以后小心点。”时玹轻微带些不耐，“匆匆忙忙的不像样。”
清妍一下子开始哭泣：“我只是来通知一些事情。”
“何事？”
清妍缓缓气，才焦急道：“云贵妃的那对龙凤胎不见了。
她像是发疯一样找。父皇不喜欢她这样，而且现在和高丽的战事吃紧，父皇便命人将她关起来了！”
“不见了？”辛兰朵缓缓从走来，"皇城之内守卫森严，怎会发生？"
时玹不忍，当即唤人备马，清妍刚才摔一跤，心情不好，只想吃点糕点，于是阻止他：“别去，丢了就丢了，只是两个敌国公主所出的孩子。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时玹当即厉声厉色呵斥：“血浓于水，这是我们的手足。没人教你？”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清妍在身后喊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
血浓于水。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
父皇从不把这四个字当回事，贵妃的两个孩子丢了这么久，宫中竟无一人声张。若不是清妍跑来哭诉，他恐怕要等到明年才知道。
可他知道之后，就不能装不知道。
马蹄踏过湿滑的宫道，积雪裹着灰仆仆的泥浆，溅道杏黄的衣摆。
时玹顾不上了。
翊坤宫外围了一圈侍卫，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见到太子，领头的侍卫长抱拳行礼：“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贵妃。”
“让开。”时玹的声音不算大，却让那侍卫长僵了一瞬。
“殿下，陛下——”
“我说让开。”时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流星往里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没敢拦。
翊坤宫比他想象中更冷清。
宫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缩在角落里，战栗不敢去激怒贵妃。
贵妃不在正殿，而是在偏殿，那里原是给孩子住的。
时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云贵妃坐在床沿，怀中抱着一件小小的衣裳，眼神空洞。
她的贴身侍女已死，如今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贵妃。”时玹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云贵妃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却没有流泪。她看了时玹一会儿，沙哑地开口：“太子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孩子什么时候丢的？”
云贵妃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太子要帮我找？”
“我问你，什么时候丢的。”
云贵妃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半晌，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件小衣裳的袖口。
“三天前。御花园。蜜儿要吃桂花糕，治儿要抓蝴蝶。我就转了个身……再回头，他们就不见了。”
“身边没有宫人跟着？”他继续问。
“跟着的。但三个宫人，全被打晕了。”云贵妃的声音开始发抖，“能在皇宫里打晕三个宫人带走两个孩子……太子，你说，谁有这个本事？”
时玹没有回答。
他知道云贵妃在暗示什么，但他不想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
“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云贵妃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泪光，“我去找陛下，陛下说我胡闹，说孩子贪玩，过两天就回来了。可我找了三天……太子，我找遍了皇宫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时玹沉默了片刻：“御花园往北的宫墙，有一处荒废的偏门。那边查了吗？”
云贵妃一愣：“偏门？”
“常年无人值守，外面直通宫外的巷子。”时玹转身，“我去查。”
“太子。”云贵妃叫住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为什么要帮我？”
时玹没有回头：“别废话了，我这就去找。”
他走出偏殿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御花园往北，宫墙斑驳，杂草丛生。
时玹带着两个侍卫穿过枯败的花圃，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锁已经锈蚀，被人从外面撬开，痕迹很新。
他蹲下身，在泥地里找到几个凌乱的脚印。
不大，像是成年男子的靴印，往外延伸，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顺着这条巷子追。”时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问清楚沿途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马车。”
侍卫领命而去。
时玹没有回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眉头微皱：“有事？”
“父皇，贵妃的孩子被人带出宫了。御花园北边的偏门有撬锁的痕迹。”时玹开门见山，“儿臣请求出宫寻找。”
皇帝放下笔，看着他，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道无关紧要的折子。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儿臣知道。高丽战事吃紧，边境不稳。”时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两个孩子刚会走路，父皇，他们是您的骨肉。”
“他们是贵妃的孩子。”皇帝纠正道，“贵妃是高丽人。高丽现在与青龙交战，她的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时玹的拳头在袖中攥紧：“父皇的意思是，因为他们是敌国公主所出，就不值得找？”
“朕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时候。”皇帝的语气依然平淡，“等战事平息，朕自会派人去找。”
“等战事平息，孩子早就！”
“辛时玹。”皇帝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重，却让时玹后辈一凉，“你今日的话，朕当你年纪小，不懂事。退下。”
时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退下。
他转身离开御书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手指掐进掌心。
父皇不会找。
贵妃不会找。
除了他，没有人会找。
时玹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关押贵妃的偏殿。
这次他没有硬闯，而是让侍卫通报。贵妃见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时玹问：“再问一次，孩子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具体一点。”
贵妃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御花园……东南角的亭子。蜜儿要喝水，我让侍女去拿。治儿，追蝴蝶……追到了假山后面。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跟过去，假山后面没有人。”
“东南角的亭子。”时玹重复了一遍，“从御花园东南角出宫，最近的门是……”
贵妃飞快说道：“北门？不……东南角没有门，最近的应该是东华门。”
“东华门有人值守，带孩子出去很难不被发现。”
“所以不是东华门。”贵妃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御花园东南角有一处暗渠，是旧时排水用的，通向宫墙之外。很多年前就废弃了，但……应该还在。”
时玹登时眼睛一亮：“带我去。”
暗渠很窄，只能容一个成年男子通过。
时玹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贵妃跟在后面。渠壁潮湿，长满了青苔。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是宫墙外侧的一条小河沟，河岸上长满了枯败的芦苇。
时玹爬上去，在泥地里发现了车轮的痕迹，
两道深沟，有一道被刻意抹去过，但没抹干净。
“马车在这里停过。”
时玹蹲下身，手指在车辙里捻了捻泥，“三天前下的雪，这痕迹在雪下面，说明是下雪之前就有了。孩子失踪那天，还没下雪。”
贵妃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所以他们是从这里把孩子带出去的？”
“是。”时玹站起来，顺着车辙的方向望去，“往北。”
是大月的方向。
……
出宫第三天，时玹一行人已经追到了青龙与大月的边境。
沿途他们打听到一些消息：三天前，有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经过，车上隐约有孩子的哭声。赶车的人行色匆匆，往北去了。
往北，就是大月草原的方向。
时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孩子被带到了大月，那就不是他能找回来的了。大月与大空的战事刚结束，草原上局势混乱，他一个青龙太子贸然进入，无异于送死。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
侍卫们劝他：“殿下，再往前就是大月的地界了，太危险。”
时玹说：“再走十里。十里找不到，就回去。”
十里。
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时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希望能看到一点痕迹，马车的残骸、散落的衣物、或者……
他不敢想那个或者。
就在他准备下令折返的时候，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殿下！”一人猛地发现，飞一般翻身下马，拨开枯草。
一个少年趴在泥地里，衣衫褴褛，满身是伤，已经昏迷不醒。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贵妃的孩子。
时玹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有气。
“带上他。”时玹站起来，“继续往前再走五里。”
五里，没有找到任何孩子的踪迹。
马车辙印在这里消失了，像是被刻意处理过。又或者，他们换了马，换了方向。
时玹站在旷野中，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回去。”他说，“带上他”
侍卫皆是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深宫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