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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身体好转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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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峥好转后,越廷拆掉了他关节上的固定支架。他自己脖子上骇人的淤痕也终于只留淡淡印记了。
时间不算短。
但对于关节脱臼,现在只能轻微的活动,还远远没到愈合的程度。
韧带仍是松的,软骨可能还有伤。
殷峥现在能做的,只是极小心地、在无负重的情况下,动一动腕、肘、膝、踝。
任何不当的发力或扭转,都可能再次错开。
拆架那天,殷峥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躺着不能动,事事依赖越廷的感觉——被全然接管、无需负责的安全,让他生出留恋。
下一秒,更深的羞耻淹没了他。他别开脸,没让越廷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
越廷没说什么,只是将拆下的支架和绷带卷好,收到角落。
格斗场关着,仓库也不是天天有活。越廷待在小院子里的时间多了。
有太阳的日子,殷峥不愿意一个人在角落的床上躺着,他连人带床躺在越廷电脑桌的椅子后面。
那里能晒到太阳,视野也正好对着门外。
门外,那五株丝兰全活了。
寒冬没弄死它们。
狭长的剑形叶子直直向上挺着,灰绿,边缘在光下泛着蜡样光泽。
风过时,叶片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在这片水泥和碎石的荒凉里,这点绿意很扎眼。
殷峥起初没觉得它们多好看。
但看久了,也就顺眼了。
尤其是想到这是越廷种的。
那个晚上,寒风里,他就蹲在那儿,把它们埋进冻土。
这念头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地,像羽毛拂过。
越廷话很少。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对着电脑屏幕整理那些晦涩的笔记,要么看书。侧脸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但殷峥这边只要有一点动静,压抑的呻吟或是不自觉地翻身,他都会立刻转头看过来。
殷峥又很久没洗澡了。他现在的状况没法洗。
越廷烧好水,兑温,用毛巾拧得半干,给他擦身子。
从脖子到胸口,再到后背、四肢,避开所有伤处和关节。
刚开始殷峥浑身僵硬,脸烫得厉害。
后来……就习惯了。
甚至开始依赖这种擦拭带来的短暂清爽,和指尖偶尔掠过的温度。
做饭方面,越廷做得最多的还是排骨粥。变不出花样,但他会换扔进粥里的菜叶子。都是白色绿色的,小青菜大白菜的区别吧。
殷峥反正是吃不出差别的,但脸色确实一天天好起来。
有了持续的热源,有了像样点的食物,身体最底层的修复机能终于开始运转。
越廷有次从外面带回一张折叠躺椅。殷峥觉得他是搬床搬烦了。
躺椅支在他的椅子旁边。铺上薄垫,盖条毯子,小太阳在旁边烘着。
殷峥就半躺在上面,看越廷的侧影,看他翻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门外唯一的绿植,五株丝兰。
他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心里偶尔会有点疑惑:越廷到底在找什么?那些破旧的笔记,复杂的数据,看不懂的图表……他在找什么?
殷峥没问。
不敢问。
他对越廷的感情早已拧成一股复杂的麻绳,解不开,理不清。
依恋和恐惧死死缠在一起,渴望触碰,又在触碰来临时不自觉地颤栗。
两个人的日子平静如流水,不发出声响地静静流淌。
这天越廷从仓库搬完货后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路口的灰墙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一点也不吃惊。也早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深灰大衣,清俊的脸,站在冬日傍晚灰蓝的天光下。
“越廷。”
越廷点头:“连文。”
连文走近几步,越廷不着痕迹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和你弟弟,”他开口,声音平淡,“长得真像。”
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很好分辨。”
连文脸上的温和凝了一下:“我弟弟?连景?他来找过你?什么时候?”
“不久以前。”
连文心念电转。徐相章死的那晚,连景确实跟踪他到了梧树区。
但之后越廷很快搬走,自己因善后和养伤耽搁了很久,最近才费劲找到这里。
连景动作这么快?
“在格斗场,”越廷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我们见过。”
他说“我们”时,目光落在连文脸上。
“格斗场?”
连文怔了怔。
格斗场他去得极少,也就那么两三次。
他仔细打量越廷的身形,在回忆里搜寻,良久,迟疑道:“你……是那个清洁工?”
“嗯。”
这就说得通了。
连文去得少,不会留意清洁工。连景不同,他混迹其中,对常出现的人,身形体态早记熟了。
况且连文自己也清楚,在观察人这方面,他不如弟弟敏锐。
连文笑了笑:“没想到还有这种缘分。”
越廷没有接话,“我以为你会更早找来。”
“有事耽搁了。”连文道,“不过,对你来说,不急,不是吗?”
他把话题又绕回去:“那你和连景,也是在格斗场遇见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越廷的目光平静无波:“你和他的问题一样。都是问,我和对方说了什么。”
“他是来打探我和你的事?你没跟他说K剂的事吧?”连文急道。
“没有。”越廷答得很快。
连文呼出一口气,那晚连景跟来,他不得不坦白,但只提了徐相章和越廷的存在,对他和徐相章之前的交易、和越廷后来达成的约定,尤其是K剂,他统统瞒下了。
他实在不想连景卷太深。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危险,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了。
连文收敛神色,“那么,K剂。你说会替徐相章完成交易。现在,能给我了吗?”
越廷没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第一次主动问:“你要它做什么?”
K剂对于心智薄弱的人来说,影响很大。
连文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这与你无关。”
越廷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淡,却带着从没有过的警惕。
空气静了几秒。
连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徐相章和我,以前属于同一个……你可以理解为‘组织’吧。”
他放缓语气,“同一个组织。他曾经是顶尖的研究员,十五年前逃了,他叛逃的原因我不清楚,那时候我年纪也不大,没和他接触过。不过无非也就是那些。”
他苦笑一声:“他想走,我也想走。K剂是我计划里,必须的一环。”
越廷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杀徐相章的,是谁?”
连文一时无言,眼神复杂:“你真要知道吗?他应该对你……并不是很好吧。那天……”
连文没继续描述那晚血腥的画面了,想了想,脑袋里转了几个念头,最后眼睛微微瞪大、讶异道:“难道你是想替他报仇?”
越廷不答,沉默地与他对视。
连文与他对视片刻,猜不出对方的想法,终是妥协,低声吐露:“是训练我们的长官。”
他继续道:“十一年前,在医院,徐相章就差点被他抓到。”
越廷立刻抓住关键:“那上次呢?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偶然。”连文说,“我和长官去医院执行别的任务,碰巧遇上他。”
“偶、然、?”
越廷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一丝,眼底闪过愕然。
他没想到答案是这样。
不是追踪,不是埋伏。
只是一次荒谬的巧合。
如果那天,自己不在医院……
如果徐相章不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里,搅浑了思绪。
“越廷?越廷?”
连文叫了他两声。
越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淡漠,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没事。”
连文看着他,语气带了规劝:“越廷,你是个普通人。别掺和进来。徐相章躲了这么多年,组织几乎没他的信息。除了我和连景,没人知道你的存在。你现在是安全的。”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郑重道:
“把K剂给我,我和连景永远不会再打扰你。徐相章死了,你可以彻底脱离这些,过正常日子。”
正常日子。
脱离这一切。
这话像块石头,重重地砸进越廷心里,压得他一时喘不过气。
原本,他和徐相章就是这样协定的:搬到新的住所,配合他完成最后一次实验。
然后,他们就各不相干了。
他会离徐相章和他背后的世界远远的,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
现在,又是这句话。换了个人来说。
但徐相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