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重逢 1 ...
-
越廷工作的瑞仁医疗提供员工宿舍,一室一厅,二十多平米。
客厅里只有一张小餐桌,餐桌旁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个不大的衣柜。四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
他先去洗了澡。刚才的对战出了一身汗,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肌肉的酸胀感慢慢化开。
洗完出来,客厅的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他走过去关上窗,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一台投影仪。
他按下播放键。
幕布亮起,左下角显示了日期时间,是留存的监控画面。
一开始很黑。渐渐地,能看出那是一个场景——昏暗的,摇晃的,像是在夜里,又像是在水里。
画面里有一个人,手腕锁着黑色的锁链。
越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随时间流逝变换的画面。
上面的人不再戴着锁链了,扶着墙慢慢走路,他躺在躺椅上,书盖在脸上……
越廷坐了一夜。
看了一夜。
天亮之前,他微微阖眼,小睡了一两个小时。
这样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司空见惯。
第二天,越廷照常出门上班。
在医院里换上白大褂,工作内容日复一日,查房,看诊,写病历,偶尔上小手术。
他不怎么说话,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科室里的人习惯了这位“冷面越医生”,知道他技术过硬,也就没人多说什么。
上午,科室主任喊他:“小越,你去新建的体检中心那边,把便携式超声仪拿过来。”
越廷点头,向体检中心走去。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是半开放的,一侧是墙壁,另一侧是一排落地窗。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热带花园,高大的棕榈树,舒展的芭蕉叶,开得正盛的三角梅,层层叠叠的绿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树影婆娑。
他走在走廊里,透过枝叶的间隙,能清晰看见外面的景观,外面的人却很难发现他。
他正往外走着。
突然脚步顿住。
眼神定在一个地方。
榕树下站着一个长发的男人。
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方咏怜,他认得,是董事长的女儿。
男人说着话,一会笑着弯腰去亲吻女孩的脸颊,地面上二人的影子紧紧交缠。
从越廷的角度只能看见方咏怜的侧脸,但见她面颊泛红,嘴角噙着娇羞的笑。
越廷看了几秒,眼神幽深。
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很快转过拐角。
晚上下班时,寒潮更汹涌了。
这是越廷来到这个南方小城之后,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寒冷,风像刀子般割在脸上。
他回到宿舍,不吃饭,不喝水,也没有打开投影仪。
只是在沙发上坐下,坐在他常坐的位置。
静静地坐着。
直到天色昏暗。
直到深夜降临。
直到第二天的晨光打破枯坐,他该去上班了。
日子没有任何改变,他平静地继续日复一日的死寂,除了吃得更少,睡得更少。
今天是除夕,但除夕夜于他,没有任何特别意义。
新年于他亦是如此,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本来今晚是徐医生值班,但他新交的女朋友想一起过年,求到越廷这里。
越廷不在意这些,他同意了。
到达医院不久,急诊那边突然喧哗起来。
一群人哗啦啦涌进来。一个年轻的男人冲在最前面,神色焦急,声音都在发抖:“快快快!我们老板中毒了!二氧化碳中毒!”
护士的喊声响起:“医生!越医生!”
越廷快步走向急救室。
急救床被推了进来。床上躺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散落,面容苍白。
看到他的脸后,越廷的心停跳了一瞬,顷刻间面上褪去全部血色。
“越医生?”护士见越廷僵在原地,提高了音量:“越医生?!”
“准备气管插管。”越廷回过神,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快速指挥抢救,“高流量吸氧,监护仪,血气分析。”
护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戴上手套,俯身查看病人——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微弱,血氧饱和度只有70%。
“插管。”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喉镜,动作精准,一气呵成。气管插管顺利置入,呼吸机开始工作。
“血气分析结果——PH 7.15,PCO2 65,PO2 50。”
“代谢性酸中毒,高碳酸血症。”越廷快速判断,“5%碳酸氢钠250ml静滴,20分钟后复查血气。”
护士们忙碌着,药液一滴滴输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慢慢回升。
血氧饱和度:80%……85%……90%……
血压:稳定。
心率:平稳。
“再查一次血气。”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各项指标明显好转。
越廷暗暗地深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扶着床直起僵硬的腰。
“转入ICU继续观察。”
急救室的门打开,那个年轻的男人立刻冲上来:“医生!我们老板他——”
“脱离危险了。”
小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都有些红了:“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他真的吓得不轻。
他买衣服的时候还是觉得应该给殷总也准备几件,这天一下子冷起来了,照顾好老板是他身为助理的职责,总不能因为老板说不用就当真了,那他是真傻。
买完衣服后他决定立刻给殷总送过去,敲门一直没人应,或许是潮寒海风的呼呼作响让他隐隐不安,大门是密码锁,小周考虑再三输入了密码。
别墅内门窗紧闭,小周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小心地找了一圈,直到他在私密会客室看到昏迷不醒的殷峥。
一盆激烈燃烧的足足炭火正摆在沙发旁的地面上,这场景小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救人哪!
现在看着殷峥情况平稳地进入ICU,小周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忙不迭地向医生询问:“暂时没有其他家属在这里。医生有什么事可以全部跟我说。”
越廷看着他,没有说话。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留院观察,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专业的忙他也帮不上。
小周等了几秒,有些讪讪:“那……那我去收拾几件衣物吧!再买些陪护用的东西,马上就回来!麻烦医生了!”
他飞奔而去。
殷峥从急救室转到了ICU,又从ICU转到了VIP病房。
越廷站在病床边,伸出手撑开殷峥的眼皮。
手电的光照进去。
瞳孔缩了一下。
对光反射存在。
他又检查了其他体征——血压稳定,心率正常,呼吸平稳。
意识状态:昏迷。
他放下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殷峥的长发有些凌乱,他将那些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脸颊两侧。
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
殷峥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好多声音,还有很多很多水,很多很多黑,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重。
嗓子干哑无比,他动了动手指,想撑坐起来。
手触到了什么。
软的。温热的。
他侧头。
一个人趴在床边。
穿着白大褂。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
殷峥愣了一下,这是亡灵的世界吗?
他轻轻伸出手。
手指落在那人的发间。
很柔软,好真实的触感。
那人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
轮廓分明,面容冷峻,左边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
殷峥的手僵在半空。
他微微张大嘴巴。
眼睛里的情绪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冲上来,冲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很疼,疼得他不得不一只手紧紧揪在胸口的位置。
疼得他想蜷缩起来,但他没有。
他竭力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
“老板!”
小周冲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眼看见殷峥醒了,激动得差点把袋子扔了:“老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放下东西冲过来,见殷峥捂着胸口,又慌了,失态地半抱住他:“老板你没事吧?殷总你没事吧?!”
他又转向越廷:“医生,我们老板他——”
越廷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了一眼年轻男人自然地环抱着殷峥的手,移开视线,淡淡道:“他没事。”
“你照顾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
见他离开,殷峥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差点跌下床。小周慌忙扶住他:“老板!您干嘛——您躺好!”
殷峥的视线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如梦方醒般挣开小周的手,一下子跌躺在床上,半天喘不过气来。
这么久……
这么久……
是他吗?
他一直在这里吗?
他想起越廷刚才看着他的眼神,冷漠的,平静的,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
殷峥前所未有地狂怒。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殷峥捂着胸口闭上眼睛,小周看着他千变万化的脸是一个字都不敢问。
半晌,他小心道:“殷总,是厂房事故,害您不小心二氧化碳中毒了,您看,要不要拟文件责令厂房负责人,立马整改呢?”
殷峥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周:“你去办。”
“知道了殷总。”小周吁了一口气。
“今天什么日子了?”
“2月18了,新年,第二天。”
殷峥似注入了一股生气般,整个人不再阴气缭绕。这让小周大感职业生涯有救了,还能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