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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你就那么恨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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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小周拎着东西走出电梯。
殷峥不肯让人在医院陪护过夜,而且他住院这事,除了小周和医护人员也没别人知道。所以这些天,小周都是早出晚归地来往于医院和公司。
刚出电梯,余光里一个人影闪进旁边那部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小周看清了那头标志性的长发。
殷总?!
他连忙转身去按电梯,但已经来不及了。
还有两天才出院呢!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
等小周追到一楼,哪里还看得到殷峥的身影。
他不放心,决定在附近找找。
寒潮还没退,殷峥刚走出医院大门,一阵咸湿寒冷的海风猛地袭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当下就打了个哆嗦。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朝着医院的员工宿舍走去。
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越廷了。
不是非要见他不可。
也绝不是想他,那不可能。
只是……万一他又跑了呢?
他很能跑。很会跑。他可以退学,只为了逃掉。
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小周之前查的资料上,有越廷的宿舍地址。殷峥记下了楼栋和门牌号。
员工宿舍离医院不远。横穿马路,穿过几条小道就到了。
狂烈的海风吹得他发丝飞扬,衣衫猎猎作响。身体本来就没好全,此刻被劲风一吹,头有些发晕,嘴唇毫无血色。
他脚下一刻不停。
走进一条小道,道旁种满了椰子树。风刮过,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干涩的,绵密的,像无数只手摇摆着在暗处窃窃私语。
远远的,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走出来,向一栋住宿楼走去。
凝视着他的背影,殷峥蓦地停下脚步。
是他。
那个日日夜夜萦绕在他记忆里、白天和睡梦中反复出现的人。
他出现的一瞬间,殷峥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他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朝那个人走去。
直到另一个高挑的男人,紧随其后,出现在那个背影身边。
“越廷。”
越廷刚从地下训练场回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连文快走几步,来到他身侧,微笑着递过一个白色的保温桶:“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你也走得太快了,喏,给你的。”
越廷站着没动。
连文举着保温桶在空中:“老样子。当归黄芪鸡汤,补气血的。”
两年前那一战,他和连景都受了重伤。连景伤得尤其重,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体亏空得厉害。连文也没别的办法,就只能食补。慢慢地,他学会了炖汤。
各种汤,排骨莲藕,红枣枸杞乌鸡,当归黄芪鸡汤……
如果没有越廷提供的药剂,连景那天不可能撑到自己赶到。
连文心里一直感念这份情,所以每次炖了新汤,都会给越廷留一份。
刚开始越廷都是拒绝。但连文本就性格温和,他也知道越廷这个冷性子,锲而不舍地坚持送。久而久之,越廷也就接受了。
见连文还是这么坚持,越廷伸手接过保温桶。
连文这才一笑:“这就对了嘛,何必跟我们这么客气?”
越廷淡淡颔首,神色间倒没有那么疏离了。
“行,那我就先走了。”连文挥挥手,快步穿过小道,原路返回。
路边,连景正坐在车里等他。
连文上了车,连景立马发动车子,抱怨道:“哥哥你干嘛老给他送啊?你炖的汤我全部都能喝完!”
他“嘶”了一声,一手开车,一手揉了揉胸口:“刚刚对战的时候,他一掌狠击我这儿,我怀疑都青了。”
连文伸手过去,心疼地在他揉的地方轻轻摸了摸:“很痛吗?”
连景龇牙咧嘴:“很痛啊!”
连文收回手:“你活该。都说了让你小心点,技不如人还非要老去挑战他。”
“哥哥你怎么能向着外人呢?”
连文正色道:“越廷不是外人。他是我们的朋友。别忘了以后要……”
他没再说下去。
但连景明白。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哥哥的手:“知道了哥哥。我都明白。”
车子呼啸着消失在路的尽头。
相携而去的两人完全不知道,在他们走后,有的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大浪。
殷峥僵在原地,越廷身旁那个男人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噩梦一般的脸。
是那个死男人。
是当初在小院子里,来找过越廷两次的那个人。轻佻的,恶心的,喜欢男人的混蛋。
殷峥浑身都凉透了。
他不敢相信。
那个男人为什么和越廷在一起?而且他们之间看起来那么熟稔,就连越廷看他的时候,脸色都不那么冷漠疏远了。
殷峥心里浮起一个猜测。
那猜测让他的灵魂都脱离了身体。
那个王八蛋是喜欢男人的。
越廷这两年……难道,难道他们……他们在一起了吗?
殷峥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医院的员工宿舍是典型的长廊式布局,一条走廊贯通,两侧是一扇扇房门,走廊两侧都是楼梯。
三楼尽头最后一间,越廷走到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后反手关上。
他脱下外面的大衣,里面还穿着作战服,刚才对战时出了一身汗。
他正要进浴室。
“砰——!”
门被一脚踹中,震天响。
“砰砰砰!”又是砸门的声音。
“砰砰砰!”
“砰砰砰!”
紧促密集的砸门声片刻不歇。
越廷眉头一皱,穿上大衣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
长发,单薄的风衣,嘴唇毫无血色。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目眦欲裂,眼眶猩红。
殷峥一眨不眨地看着越廷,哑声说出了他们重逢之后的第一句话: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越廷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双凝满了恨意的眼睛——那么多,那么多,多得快要溢出来。
多得让人心里冰凉。
良久,他淡淡回道:“没有。”
殷峥如坠冰窟,血液都凉了。
果然。
果然他是一点都不在意你的。
他只是报复你对他的羞辱,只是报复你对他做的一切。锁着你,像训狗一样训你,让你离不开他——
你还这么犯贱。
还这么犯贱地找了他这么久。
你看他把你当回事吗?
满腔恨意汹涌上来,化作嘶哑的怒吼:“你毁了我!”
殷峥声嘶力竭:“你毁了我!”
“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这两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一阵血气上涌。他本就身体虚弱,眼前景物一晃,越廷在他眼里都成了两个。
他真的恨。
恨越廷。
恨他让自己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而他呢?风淡云轻,前尘如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殷峥怒极,一脚踹上门。
“砰——!”
门撞到墙上,发出巨响。
越廷倒退一步。
这举动不知怎的,更加激怒了殷峥。他向前逼近,阴沉沉地盯着他: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越廷看着他不说话。
“那个男人是谁?!”殷峥提高了声音。
越廷平静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是啊。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因为那个人在小院子里羞辱过他。因为那个人对他说过那些恶心的话。
“因为他可恨,他说了他不该说的话,他找死!”殷峥咬牙切齿。
“只是这样吗?”
殷峥讥讽地瞪着他:“只是这样。不然呢?”
越廷明白了,他是为了连景而来。
他摇头,没有说出连文的名字:“他不是那个人。”
你还包庇他?
你还包庇他?!
明明就是!你当我瞎了吗?
殷峥无法自控地用看仇人的眼光看着越廷,他是在维护他吗?他是在维护他……
是啊,两年,两年,他们一定一直在一起……
他把自己送回去,就是为了和那个贱男人在一起……
妈的!
操你妈的!
男人,喜欢男人?妈的,一个两个的死变态!
一阵眩晕袭来,殷峥差点吐出来,好容易定下神后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桶。
刺眼极了!殷峥怒不可遏,他摇晃着急走两步,一脚踹翻桌子。
“砰——!”
保温桶砸在地上,盖子掀翻,汤水流了一地。
越廷看着眼前这片狼藉。抬起头,冷漠地看着殷峥: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到底要做什么?
殷峥也不知道。
他就是很恨。
恨什么呢?
恨越廷。
是的。恨越廷。
他气喘不止,死死盯着越廷,话还未出口,心口一疼,天旋地转,身子轻飘飘地向一边倒去。
越廷见状脚步一动,敏捷地移过去,半抱住他。
殷峥双眼无神,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这是二氧化碳中毒的后遗症,情绪剧烈波动时,容易引发短暂性缺氧。
越廷拦腰把他抱起。
很轻。
比两年前轻多了。瘦了太多,腰上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硌得发疼。
他抱着殷峥几步走进卧室,将他轻轻平放在床上。
快速从柜子里拿出备着的便携式氧气瓶,将面罩扣在殷峥脸上,紧紧捂住。
他伏在床边,对着殷峥轻声道:“吸氧。”
“吸氧。再吸一口。”他轻轻哄劝。
殷峥下意识地随着耳边的声音深吸了好几口氧气,脸色渐渐缓过来一些,意识慢慢恢复。
越廷观察他面色,见他睁眼呼吸平稳,松开手里的面罩,淡淡道:“自己握着。”
殷峥看着他依旧冷漠的脸,又恨又怒,突然一把挥开脸上的面罩!
“滚!我不要你管!”
他摇晃着从床上起来,踉跄着冲出卧室,冲向门口。
不管不顾地要冲出去,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跑了几步,又觉得气虚。眼前阵阵发黑。
“殷总!”
小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苍天不负有心人!上天不会亏待他这个努力在老板面前表现的人——可算让他找着了!
他知道殷总肯定走不远,一直在附近转悠。
此刻见殷峥脸色惨白,穿着单薄,连忙冲过去,把准备好的厚外套披在他身上。
“殷总!你怎么出来了?这外面风大,我们赶紧回去吧!”
殷峥大受打击,心神俱颤,此刻也支撑不住了,只好靠在小周身上。
小周半扶着他,两人慢慢往前走。
他们身后不远处,追下来的越廷停在树后,看着那个一直守在殷峥身旁的年轻男人半搂着他,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向前走去。
他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转身回去了。
回到房间,见到一屋狼狈,桌子翻倒,汤水四溢,门也被踹歪了一边,殷峥充满恨意的双眼浮现在空气中。
越廷神情麻木,看着那双眼睛轻轻问道:“你就那么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