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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长庚 ...


  •   慢慢游的发动机在颤抖。那种颤抖透过生锈的三轮车架传进尾椎骨,频率是46赫兹,与萧屿右膝关节里骨刺的震颤形成共振。每震一下,半月板就发出“咯”的涩响。

      萧屿坐在左侧,右手插在羽绒服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焓软了,边缘卷着毛边。左手垂在膝间,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呈现永久的四十七度角,卡在座椅皮革的裂缝里。

      谢知予坐在右侧,距离他四十六厘米。深灰色羽绒服裹着瘦削的身体,拉链只拉到胸口。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右手垂在腿间,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后遗症使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蜡质苍白。

      两人中间坐着谢屿。七岁,穿着红色的新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个豁口朝左的搪瓷杯——萧屿那只,杯底X刻痕积着褐色茶垢。孩子的脸被冻成红苹果色,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冷。”谢屿说,声音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黏软。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口袋里痉挛。他伸出左手,那只畸形的、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的手,悬在谢屿头顶上方0.5厘米,没落下,只是悬着。

      “……爸在。”萧屿说,声音哑了,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谢知予转过头,盯着萧屿的侧脸。二十七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像刀刃。他的左手悬在半空,想伸过去触碰萧屿的右肩,又只是悬在萧屿右肩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呈四十七度角。

      “……云川的冷,”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免疫抑制剂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是湿的。渗进骨头。”

      慢慢游停在石桥边。1957年的青石,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萧屿抱着谢屿下车,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谢知予跟在后面,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肝移植术后一年,两人的神经系统已完成镜像同步,拖着步子,节奏一致。

      “……烟花。”谢屿指着河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子。

      云川河在冬季是青黑色的,流速很慢。河滩上堆着纸箱,里面装着“满地珍珠”“窜天猴”——硫磺味很重,混着纸壳的霉味。萧屿把谢屿放下,孩子立刻跑到纸箱边,红色的棉袄在灰暗的河滩上显眼。

      萧屿盯着那个背影,右手在口袋里剧烈颤抖。幻痛窜上肩胛骨——不是2025年的火,是2024年9月1日凌晨4点17分,BMW888车门关闭像锁扣回弹,而他右腕九道血痂正在渗血的疼。那疼穿越了九年,在二十七岁的神经末梢复活。

      “……爸。”谢屿回头,手里拿着一根“魔术弹”,塑料包装在他小手里发出“咔啦”的轻响,“……点。”

      谢知予走过去,蹲在谢屿身边。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握住谢屿拿烟花的小手。触碰。孩子的手温热,完整,还没有疤痕。

      “……爸手凉。”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的右手悬在打火机上方,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无法弯曲。

      萧屿走过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掏出打火机——金属的,Zippo,表面有磨损的划痕。他用左手握住,中指骨裂畸形让握姿显得笨拙,拇指摩擦砂轮,发出“嚓”的锐响。火焰窜出来,橙红色的,在风中摇曳。

      他点燃引信,嘶嘶的燃烧声。

      “……退后。”萧屿说,左手悬在谢屿后颈上方0.5厘米,没碰到,只是悬着。

      谢知予抱起谢屿,后退,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冻伤后的肌腱粘连,加上免疫抑制剂的副作用。两人距离烟花四十六厘米。

      嗖——砰!

      魔术弹窜上天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炸开,金色的光屑飞溅。硫磺味瞬间浓烈。

      烟花照亮了他们的脸。萧屿的脸霉斑绿,颧骨像刀刃,右肩下沉,左肩抬高,右手插在口袋里,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刚才在慢慢游上抠破了keloid疤痕,血渗出来,在纱布上形成暗红色的渍。谢知予的脸瘦削,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完全暴露,瓷白色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谢屿盯着那道疤痕,盯着父亲手腕上凹陷的X与Y。“……疼吗?”孩子问,手指悬在疤痕上方0.5厘米,没碰。

      “……疼。”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但疼就是真的。”

      又一发烟花窜上天空,红色的光。谢屿在谢知予怀里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歪斜的“X”,又划了个更歪斜的“Y”。

      萧屿盯着那个手势,举起左手,划下完整的XY,变形的指节在火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谢知予也举起左手,划下XY,瓷白色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三只手悬在夜色中。谢屿突然从谢知予怀里滑下来,跑到萧屿身边,小手悬在萧屿右手的绷带上方0.5厘米。

      “……疤。”谢屿说。

      萧屿缓缓卷起右手绷带。白色的纱布剥落,露出右手——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组织,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表面凹凸不平,随脉搏跳动。

      “……这是过程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蹲下,与谢屿平视,右膝砸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2025年6月1日。仓库。横梁47度。三度烧伤。神经坏死,然后再生。”

      谢屿伸出小手,先触碰自己完整的右手食指,然后悬在keloid疤痕上方0.5厘米,落下。指腹擦过凸起的粉红色组织,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背,来回对比。

      “……硬。”谢屿说,“……我的软。”

      萧屿盯着孩子的眼睛,“……硬的是疤痕。软的是时间。”

      谢知予走过来,蹲在萧屿身侧,距离四十六厘米。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手——悬在萧屿左手上方。萧屿伸出左手,那只畸形的、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的左手。两只手靠近,相距0.5厘米。

      谢屿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两人手之间,三只手悬在烟花余烬的空气中。孩子试着弯曲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模仿父亲们僵硬的四十七度角,但做不到——他的手指太软,太新。

      “……我做不到。”谢屿说,声音带着挫败。

      “……不用做到。”谢知予说,右手悬着,呈四十七度角,“……你有你的角度。”

      “……回家?”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萧屿抱起谢屿,孩子手里还攥着那个豁口朝左的搪瓷杯。他转身,走向慢慢游,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谢知予跟在后面,右手悬在半空,呈四十七度角,指向长庚星——那颗刚刚升起的、白色的、冷冽的星。

      “……星。”谢屿指着天空。

      “……长庚。”谢知予说,“……过程分。还没满。在进行中。”

      慢慢游的发动机重新启动,发出“突突”的咳嗽。萧屿先把谢屿托上车,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豁口朝左的搪瓷杯。萧屿跟着爬上去,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谢知予最后上来,坐在萧屿身侧,距离四十六厘米。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慢慢游的铁板上,形成第46道痕迹,暗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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