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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见去年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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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华如练。
燕客惊蜷缩在床榻上,心中咂舌这虎妖果真不怕冷,她将暖玉使劲按向心口,才感到身上有了温度。
不敢想若是没有暖玉,她估计早冻成冰雕了。
心里放着事情,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隐约间听到了脚步声。
燕客惊想到白日那两人行为怪异,当即清醒,她蹑手蹑脚翻下床,小心翼翼推开门,发现傅长安门前的雪地有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盯着脚印看了一会,轻轻合上门。
*
“魔主。”王钰心情十分激动,知道自己将族群有魔主元婴的消息透漏出去,魔主一定会记起他们然后寻过来。
傅长安微微颔首,只是看着其供桌上方挂着的画像心思复杂。
“这画像下面就不用供奉香火了吧。”傅长安黑脸道。
王钰说:“这可不行,当年我们老祖说了,必须要为大人供奉香火,说这样有助于大人得道成仙。”
香火已经供奉八百年了,这画像见证了族群历史,怎么可能在她这一代断了。
正当她要继续说的时候,神色一变。
傅长安抬手,王钰在他的默许下结出静音咒。
这下才开口问道:“门外似乎是魔主的同行之人。”
这话说完,傅长安忽然笑了。
魔主居然笑了!王钰自从认识魔主,可从来没见过他笑,虽然只一瞬,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笑容啊!
傅长安不懂这个小辈为什么忽然热泪盈眶,他只是怀念地看向画像,慢吞吞道:“你不觉得外面那人,和这画像上的女子十分相像吗?”
王钰抬头,画中人顾盼生姿,眉眼灵动,寥寥几笔将画中人的神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女子就要从画中走了出来。
这画像还是八百年前,族群和魔主结识的时候所绘制,听长辈说当年是画像中的人救了危在旦夕的族群。
王钰越看越心惊,那少女果真和这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她吓得五官乱飞,连忙想要出门将人请进来。
“我真是罪人,魔主也不提醒一下,竟然让我将恩人关在门外。”
“不必。”傅长安又一次拦住她,声音暗哑,“她现在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没必要将那些上一世恩怨强加给她。”
“以前的事...”王钰声音戛然而止,八百年前问天宗天才弟子堕魔的事情,现在也就一小部分人还记得吧。
她观察着魔主神情,将自己派族人寻回的一部分元婴拿了出来,她将木盒封印打开,里面的一团白光散发着柔和气息。
傅长安看着这部分元婴,冲它的方向一伸手,元婴飘在空中慢慢落到他的掌心。
磅礴的修为爆开,丝丝缕缕融入身体,他灵力内视,体内有一拳大小的婴儿形状灵体,只是边缘模糊不清,看起来不甚凝固。
“你们从哪寻到的?”
“说来奇怪。”王钰纳闷道:“问天宗传出您元婴炸开逃窜的消息后,我便派人去寻。但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有一部分落在了玄冰山脉。”
傅长安当时被镇压几乎是拼了全力逃了出来,元婴破碎一事现在细想似乎漏洞百出,虽说陆明光实力不如自己,但凭借着锁灵钟并非没有将他彻底灭杀的可能。
若是有人刻意安排...,傅长安头皮一炸,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
王钰小心翼翼试探道:“近日修仙界沸沸扬扬的灵宝传闻,不知魔主可否耳闻,”
他攥住掌心感受体内雄厚的力量,语气刻薄,“难说,他们若只为了那个成仙传闻不会如此大费周章,那些自称正道的修士恐怕密谋着更深更沉的计划。”
这个计划绝不是近期开始,应该是八百年前,他堕魔前便已经开始。
忆起往昔,傅长安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少年。
那个时候他们几个是问天宗众多弟子中的佼佼者,少年才俊,意气风发。
直到那一日,好友师长共聚一堂,把酒言欢,浑然不知针对他们的血腥屠杀已经悄然开始。
挚友离世,爱人生死不明...
这中间过去了八百年,除了修炼,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调查当年的事情,正道宗门最擅长伪装,将秘密藏得密不透风。
傅长安原以为是他们识破了正道宗门屠杀凡人提炼精气的真相才遭到暗算,显然这只是最浅一层。
如果不是进入了贺钰春的幻境,恐怕傅长安还不能将灵宝和五大宗那么早联系起来。当年他们一群人受到威胁,便是从长渡出现开始,说明五大宗的谋划开始便是八百年前。
和燕客惊隔了八百年时光重逢,早已物非人非。
他变了,燕客惊却如同初见。
傅长安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痛苦?她本该是修仙界的天之骄子,五年金丹,三十年元婴,八十年化神,是所有天才口中只可仰望不可亵渎的人物,就算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燕客惊也必须是岸上观鱼的人。
可这样风光霁月的人,这一世却失了道心...
想到这,傅长安的恨意滔天,魔气都要控制不住溢出。
“魔主...”
傅长安眨眨眼隐去情绪,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本尊应了姜家,这次灵脉分成你们两家一人一半。”
王钰惊呼,“不可啊魔主,这凌寒晶对我族人修行有莫大帮助,好不容易我们妖族有了更进一步的实力,怎么能甘居于姜家之下,这不公平!”
人妖两族本就水火不容,妖族如今偏安一隅,还不都是人族步步紧逼,一次又一次杀戮造成。如今好不容易有压过人族的机会,且和全族的利益息息相关,如何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傅长安冷冷看她,王钰这才想起面前的人可是八百年间以一己之力从正道手中抢夺地盘和修仙资源的魔主,并且他这么多年多次拯救族群于危难,并未因为他们是妖族而丢掉这个忠实信徒的联系。
王钰低头,“是,刚才是我僭越了。”
他不理睬,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身后的女人,他手底下的人有小心思不是不行,但最好不要将心思明目张胆摆在他面前,多年来他为虎妖一族也付出不少,正常人都不可能为了点蝇头小利得罪他。
王钰此时不敢再放肆,连连点头应下。
傅长安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看来已经走了。
他迎着风雪,背影在王钰眼中有些孤寂。
似乎在王钰还是一只没有化形的小虎妖的时候,魔主便形单影只一个人,或许强者总是独行。
“傅长安!”燕客惊蹲守在回程的必经之路上,果然将人逮到。
她扑了上去将攥成一团的雪球塞进傅长安的衣襟里,看对方冻得龇牙咧嘴才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傅长安将衣服上的雪掸尽,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
他将人拉回屋子,燃起烛火,红色在她眼中跳跃,将其双眼中的怀疑映得一览无余。
“傅长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身为正道弟子会和妖族勾结。”
傅长安心口一松,看来燕客惊并未听到王钰喊他魔主,可余光瞥到燕客惊手中露出的一角符箓,他脸色突地一变。
“你怕我?”
你怎么能怕我...
燕客惊不自觉地避开他满目痛苦的眼神,双脚退了一小步,手中也将爆焱符捏得更紧,不怪傅长安有些怒意,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金丹期受到爆焱符一击也得重伤。
这一路傅长安护她数次,她却如此提防,细想是有些不道德...
“不要...不要离我那么远。”他语气缠绵。
傅长安看见画像,不免被勾起八百年前的旧事,现在又看见燕客惊远离的动作,心中一下子委屈起来。
燕客惊闭眼,这厮又开始发动美色攻击了,明知道她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卑鄙,太卑鄙了!
傅长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指,柔声道:“你听我说。”
燕客惊犹豫一会,看向他。
他似乎在纠结,眼底泛红看着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应该是冻着了。
“我跟着你除了想报答救命之恩,的确还有自己的私事要做。”
燕客惊心想果然如此,她微微抬起眉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但傅长安说完这句却哑然在原地,两人沉默对视,她心中不免升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还有呢?不方便说?”燕客惊觉得自己可真善解人意。
傅长安满腹欲愁,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说什么?从哪说?说出这些又能做什么?燕客惊现在这么弱小,这么天真,难道还要将上一世的恩怨强加给她?
若是她恢复了记忆,难不成让她看见自己这幅堕魔的丑陋模样?
“此事涉及颇广,我没办法..”傅长安生硬地吐出这一句。
“没办法告诉我?”燕客惊气笑了,她盯着这人深邃的眼眸,咄咄逼人道:“若是没办法告知,你就不该跟着我将我牵扯进来?若是没办法告知,你就不可能欲言又止敷衍我。”
燕客惊说:“是因为我不配知道?”
傅长安没有回答,但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燕客惊看着他,心想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他回避梦中人的话题,第二次又欲言又止跟在自己身边的目的。
她因此生出了些许无力,仿佛回到了自己道心有缺被人察觉的时候,所有人都宠她惯着她,不忍告知一个怀揣天下太平梦想的人此生修为再无元婴的可能。
可她不想当一个被人保护装傻的幼童,
燕客惊不气馁,关于梦境,关于修为,关于以后的路,她有自信得到要的一切。
她要变得强大,她不信世间奇药无数没有补全道心之法。
燕客惊将符箓收回储物袋,淡淡道:“既然如此,此行元婴帮我拿到,便算是了结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出了玄冰山脉,你我二人就此兵分两路吧,我回我的玄清观,你回你的问天宗,就当从未见过。”
少年身影决绝出了门,并未看见傅长安神情落寞沉默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