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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烟中恶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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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军靴踩碎一片干枯落叶的脆响,在林间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走在侧前方的顾驰野(白驹)猛地停步,半蹲,右手拳头骤然握紧上举——停止,警戒。
跟在他侧后方的熊仄(灰熊)几乎同时刹住脚步,庞大的身躯瞬间放低,枪口随着视线快速扫过半人高的灌木丛和虬结的树干。晨雾尚未散尽,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顾驰野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略显松动的腐殖土。指尖触感细微——有东西被刻意掩盖过。他眼神骤凝,小心拨开表层,一根近乎透明的、韧性极佳的细线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两端隐没在落叶和根系中。
绊线。
不是军用制式,更像是自制的狩猎陷阱或警戒装置。但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方日常巡逻路线上……
“敌袭!”
顾驰野的厉喝与破风声同时炸响!
不是子弹的尖啸,是更为原始却致命的“嗖——噗!”
一根前端削得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倒刺的木制箭矢,从左侧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电射而出!目标并非最前方的顾驰野,而是稍微靠后、身形更为显眼的熊仄!
“熊哥小心!”顾驰野的示警已经晚了半拍。
熊仄在听到破风声的瞬间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敏捷向右侧扑倒。但箭矢来得太快,太刁钻!
“噗嗤——!”
令人牙酸的闷响。木制箭矢狠狠扎进了熊仄左侧腹肋偏下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咚”一声,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一棵粗大的云杉树干上!箭杆兀自颤动。
“呃啊——!”熊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额头青筋暴起。
“灰熊!”顾驰野目眦欲裂,但极度的危机感让他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他根本没有去看箭矢射来的方向,而是第一时间猛扑到熊仄身边,单膝跪地,一手按住熊仄的肩膀,另一手已经拔出腿侧的军刀,毫不犹豫地挥刀斩向那根将他钉在树上的箭杆!
“咔嚓!”木杆应声而断,但箭头和部分箭身还深深留在熊仄体内和树干中。熊仄身体一软,向下滑倒,被顾驰野死死架住。
鲜血瞬间浸透了熊仄腹部的迷彩,顺着断裂的箭杆汩汩涌出,颜色暗红。不是动脉,但创口很大,很深,木刺可能已经伤及内脏。
“坚持住!”顾驰野声音嘶哑,迅速扯下自己的战术背包,掏出急救包,扯开大号止血敷料,用力按在熊仄伤口上。手下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体温正在随着血液流失。他一边按压,一边用肩膀顶开耳麦,语速快得如同爆豆:“白驹呼叫巢穴!东侧二号点西北方向三百米,遭遇伏击!灰熊重伤,腹部贯通伤,失血严重!敌人使用原始武器,数量不明,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和接应!坐标已同步!”
“巢穴收到!坚持住!接应已出发!预计抵达时间八分钟!重复,八分钟!” 虎擎苍的声音立刻传来,冰冷急促,背景是嘈杂的奔跑和装备声。
八分钟!在这种失血速度下,八分钟太长了!
更要命的是,四周林间,响起了细微却清晰的、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和枝叶摩擦声,不止一个方向!对方正在合围!刚才那一箭既是杀伤,也是定位和拖延!
“小顾……走……”熊仄巨大的手掌突然死死攥住了顾驰野正在按压伤口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手指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冰凉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嘴唇翕动,声音断续却异常清晰,“跑……别管我……你不能……也折在这里……你是副队……你得……带其他人……”
“跑什么跑!闭嘴!”顾驰野厉声打断他,另一只手狠狠将更多的止血粉撒在敷料上,用自己脱下的野战外套外层紧紧裹住,施加更大的压力。鲜血依旧在缓慢渗透,温热粘稠。
熊仄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嘿……这回……可能真……不行了……你就让我……过过嘴瘾吧……”
“他妈的闭上你的乌鸦嘴!再废话我现在就揍你!”顾驰野眼睛赤红,手下的按压丝毫未松,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他不能慌,绝对不能。
熊仄的手指无力地松了松,又勉强抓住顾驰野的袖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最后的交代:“我的……遗书……在宿舍……左边那件旧作训服……内兜里……津贴卡……也在……密码……是我妈生日……还有……小顾……能不能……拜托你……照看一下……我妈……我对不住她……当兵……这么多年……没好好……陪过……”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低沉的、用听不懂的语言进行的简短交流,大概在二十米外,五个人,或许更多,正在谨慎地包抄过来。
顾驰野没有再看熊仄苍白的脸,也没有再回应他的托付。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刺入肺叶,瞬间将所有的愤怒、恐惧、焦虑全部冻结、压缩,化为眼底最深沉的冰寒与决绝。
冷静。
当年选拔。
也是类似的情景。他带着受伤的队友,被数倍于己的“猎犬”围攻,绝境。
当年那个凭着一股狠劲和急智闯过来的刺头新兵能做到的,现在的“苍穹”副队长、“白驹”顾驰野,更能做到!
他轻轻将熊仄放平,让他背靠树干,用背包和碎石略微垫高他的上半身,保持压迫止血的姿势暂时固定。然后,他站起身。
“咔嗒。” □□被拔出枪套,拇指扳开击锤,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同时,他的左手反手摸向后腰,握住了那把虎擎苍送的、锋利无匹的定制军刀刀柄。
他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意识开始模糊的熊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铁截冰般的煞气,一字一句砸进这片即将被血染红的林地:
“等着。”
“我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驰野动了!
不是撤退,不是寻找掩体,而是主动出击!
他左手猛地一挥,两颗圆柱形的烟雾弹划出弧线,精准地投掷向敌人脚步声最密集的两个方向!
“嗤——!” 浓密厚重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如同两只巨大的蘑菇在林间疯狂生长、蔓延,迅速吞噬光线和视野。
顾驰野在投弹的同时,已经闪电般拉上了面罩式防风镜和防毒面罩(过滤烟雾微粒)。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变成一片模糊翻滚的乳白,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的耳朵,他的皮肤,他对这片刚刚短暂接触过的地形的记忆,就是他此刻的眼睛。
“烟中恶鬼”——这个在内部演练中,因为他在极端环境下利用烟雾和近战能力创造出近乎恐怖战绩而得来的外号,此刻,将在这真实的边境丛林,露出獠牙!
对方有五人。
熊仄的伤,最多再撑五分钟。
五分钟,五条命。
公平。
白色浓烟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带着惊疑的短促呼喝。敌人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击方式,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就是现在!
顾驰野如同真正的鬼魅,脚踩寂静无声的潜行步伐,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循着记忆中最近的一声咳嗽方位,窜入浓雾!
枪声?不,太慢,而且会彻底暴露自己。这是无声的猎杀。
第一个敌人刚刚勉强挥动手中一把简陋砍刀,试图驱散面前遮挡视线的烟雾,咽喉处便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骇人触感。他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眼中最后的影像,是一双在翻滚白雾中亮得惊人的、冰冷无情的眼睛。
顾驰野甚至没有停留,军刀在指尖翻转,脚步一错,已经扑向第二个根据呼吸声判断的位置。那敌人似乎察觉到了同伴的异状,惊慌地朝着大概方向扣动了手中老式步枪的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烟雾中震耳欲聋,子弹不知飞向何处。
但这声枪响,对顾驰野而言,就是最好的灯塔!他侧身避开可能弹道,在对方拉栓准备第二发的瞬间,欺身而上,左手如铁钳般扣死对方持枪手腕反向狠扭,右手军刀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对方下颌与颈部的连接处,瞬间破坏中枢。
第二具躯体沉重倒地。
浓烟外,另外三个敌人似乎意识到了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正在对调,他们停止了盲目的靠近和咳嗽,背靠背聚拢,紧张地举着武器,朝着四周白雾胡乱比划,用急促的语言互相警告。
时间,还剩三分钟。
顾驰野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悄无声息地游离在浓雾边缘,冷静地评估。强攻三个背靠背、有防备的目标,风险剧增。熊仄等不起。
他目光一闪,落在了第一个被解决的敌人掉落的砍刀上。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他轻轻拾起那把砍刀,掂了掂分量,然后,用尽全力,将其朝着与熊仄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奋力掷出!
砍刀旋转着,呼啸着,穿过烟雾,重重地砍在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在那边!” 三个敌人几乎同时低吼,下意识地将武器和注意力转向声音来源。
而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顾驰野动了!他从侧面,如同扑击的猎豹,直取三人中站位最靠外、侧面暴露的那个!
那人只觉侧面恶风袭来,仓促转身,但顾驰野的速度太快!军刀格开他慌乱刺来的矛尖,欺入怀中,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同时膝盖顶中其腹部。敌人闷哼一声软倒。
“后面!” 另外两人惊觉,同时调转武器。
顾驰野却借着撞倒敌人的势头,就势向前翻滚,不仅避开了刺来的长矛和挥砍的柴刀,更在翻滚中捡起了地上那支老式步枪!他没有试图射击——不熟悉这破枪的准头和后坐力。而是将其当做铁棍,在起身的瞬间,横扫千军!
“当!” 柴刀被磕飞。
持矛者怒吼着再次刺来,顾驰野不闪不避,左手竟然直接迎向矛尖,在接触前的瞬间手腕诡异一翻,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了矛杆,身体顺势旋转,借着对方的冲力,将其猛地带向自己怀中,右手的军刀刀柄狠狠砸在对方颈侧!
第五个敌人看着瞬间倒下的两名同伴,眼中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恐惧,他怪叫一声,竟然转身就想往烟雾外跑。
想跑?
顾驰野甩开手中夺来的长矛,右手一挥,那柄饮血的军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索命的寒光!
“噗!” 刀身深深嵌入逃跑者后心。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只有烟雾还在缓缓翻滚、消散。
顾驰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防毒面罩下的呼吸粗重灼热。他甩了甩左手掌心被矛尖划破流出的鲜血,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五具逐渐被稀薄烟雾显露出来的尸体。
用时,四分二十秒。
他快步走回熊仄身边,蹲下。熊仄已经昏迷,脸色灰败,但胸口的起伏还在,按压的敷料上血迹渗透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灰熊?熊仄!撑住!接应马上到!” 顾驰野低吼,再次检查伤口,更换敷料,进行简单的战地输液。
远处,已经传来了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和急促的脚步声。
顾驰野抬起头,透过逐渐稀薄的雾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沾满血污和烟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为战友燃烧的火焰,依旧冰冷而炽烈。
烟散,恶鬼归鞘。
但禁区之内,血债已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