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临界点 ...
-
深夜十一点半，写字楼的灯光早已稀稀拉拉，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像悬在都市夜幕上的几颗倦怠的星。其中一颗，属于沈栖迟。
他坐在工位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五官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感。窄长的丹凤眼低垂着 节分明，是那种很适合敲击键盘或者握笔的手，只是此刻指尖透着一点缺乏血色的白。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无声跳动，离Deadline还有半小时。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他偶尔敲击键盘发出的、干脆利落的嗒嗒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过度疲劳混合的、近乎凝固的气息。
“栖迟，还没搞定？”
隔壁组的项目经理李峰探过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声音沙哑。
沈栖迟眼皮都没抬，指尖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点长时间不说话的低哑，没什么情绪，却有种天然的屏障感。
李峰早已习惯他这性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抱怨：“甲方真是爹，方案改了八遍，又要回归第一版，玩我呢这是！我看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栖迟这才侧过头，看了李峰一眼。他眉峰锋利，这么微微一挑，带着点说不出的审视感。“纠结无用，解决问题就行。”他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客观，但话里的直接像把小刷子，轻轻搔掉了李峰一部分焦躁。
“得，跟你没法比。”李峰叹口气，“你这心理素质，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看你加班比我们都狠，愣是没见你慌过。”
沈栖迟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慌？那种情绪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他习惯的是分析、判断、执行。情绪是效率的敌人，而他向来擅长把敌人关在门外。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像细密的沙子，慢慢沉淀到四肢百骸。连续熬了三个大夜，就算是机器也需要冷却，何况是人。
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的褐色痕迹，像某种不详的预兆。他起身，想去茶水间再冲一杯最浓的黑咖啡，至少撑过这最后半小时。
刚站起来，一阵猛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瞬间黑了一下，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和电脑屏幕的光斑扭曲成一团。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隔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栖迟？你没事吧？”李峰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沈栖迟那张冷白皮的脸，此刻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透明，没什么血色。
“……没事。”沈栖迟闭了闭眼，稳住呼吸，将那阵眩晕强压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他拒绝在这种时候示弱，哪怕是对自己。他重新站直，迈步朝茶水间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甚至刻意维持着平时的节奏，只有他自己知道，太阳穴正一跳一跳地抽痛，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透不过气。
茶水间的灯比办公区更亮，刺得他眼睛有些不舒服。他熟练地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将褐色的粉末倒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的瞬间，一股廉价的香精气味弥漫开来。他盯着杯中不断旋转、逐渐融化的漩涡，有那么几秒钟的放空。
这种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一个方案接一个方案，一个Deadline接一个Deadline，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呼吸的都是别人设定的节奏。他想起白天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因为一点小错误被上司骂得眼泪汪汪，他当时只是漠然地经过，心里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他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太清楚，在这个地方，脆弱和情绪都是奢侈品，展示出来只会成为被攻击的靶子。
他擅长这份工作，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他能快速抓住甲方的核心需求，能写出逻辑严密、创意不俗的策划案，能顶着压力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但他很少从中获得成就感，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解脱，以及迎接下一个任务的麻木。就像一台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高效，却缺乏温度。
也许真的该考虑换种活法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换种活法？谈何容易。房贷、车贷、生活开销，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他早已过了可以任性挥霍青春的年纪，也早就习惯了将真实的自己包裹在冷静专业的外壳之下。
端着滚烫的咖啡回到工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眼前的方案搞定。他重新投入工作，指尖在键盘上飞舞，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发生。
终于，在Deadline的前五分钟，他将最终版方案发送出去。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透支后的酸软。
不能睡在这里。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他挣扎着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带着一种迟缓的僵硬。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脸。
“走了，栖迟。”李峰有气无力地跟他打招呼。
“嗯，明天见。”沈栖迟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独自一人走进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他孤零零的身影。电梯下行时带来的失重感，让他又是一阵心悸。他靠着轿厢壁，微微喘息，感觉冷汗正顺着脊椎滑落。
走出写字楼，午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初冬的寒意已经相当明显，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段路不算长，平时他十分钟就能走到。但今晚，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在晃动，耳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尖叫。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在他眼里扩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勉强支撑着走到地铁站入口，长长的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他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快要走到站台层的时候，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眩晕猛地击中了他。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崩塌。他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徒劳地划过空气。耳边似乎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又似乎只是他脑子里血液奔涌的噪音。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带着一丝荒谬的解脱感：
……终于，可以休息了吗？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身体失去所有支撑，软软地倒向冰冷的地面。世界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然而，预想中与地面的撞击和永恒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只是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在一片虚无的混沌中，一个低沉、冷静，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磁性男声，清晰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死寂：
【检测到符合标准的灵魂波动……生命体征濒临临界点……符合绑定条件……】
【正在尝试连接……连接成功。】
【您好，宿主沈栖迟。欢迎绑定‘深情配角改命系统’。我是您的辅助者，编号001。】
沈栖迟那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声音强行聚拢了一丝。他在一片虚无中“睁开眼”，看到的却并非医院的顶灯或地狱的业火，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流淌着细微数据流的黑暗空间。
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甚至因为这诡异的处境而更添沉重。但多年职场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也本能地先抓取关键信息。
系统？绑定？编号001？
荒谬。这是濒死前的幻觉吗？还是哪个竞争对手搞出来的无聊恶作剧？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那片意识空间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冷冷地回应了一句：
“……什么东西？说人话。”
他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显得有些虚弱，但那股子天生的冷淡和拒人千里的锋芒，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编号001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那个低沉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种程序化的耐心，开始了它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