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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似 ...

  •   夜色如墨,宫禁森严。彩润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布衣,用风帽遮住大半面容,凭着贤妃宫中掌事姑姑的腰牌和对各道宫门换防的熟稔,悄无声息地出了西侧宫门,融入京城沉寂的夜色里。
      她没有乘轿,也未带随从,只身一人穿过几条僻静巷弄,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城北一处远离主街、门庭冷落的小院前。院墙低矮,门扉斑驳,看起来与寻常市井百姓居所无异。
      她左右看看,确定无人跟踪,才上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扉无声地拉开一条缝。彩润侧身闪入,门随即在她身后关上。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稍整洁些,却也朴素得近乎简陋。正房窗棂透出昏黄的烛光。彩润径直走到房门前,并未推门,而是微微俯身,对着门内低声道:“萩笛小姐。”
      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名身姿纤细、穿着月白襦裙的少女立在门内,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她看见彩润,并未多言,只是侧身让开,待彩润进屋后,又迅速掩上了门。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唯有一架半旧的桐木琴显得与众不同。
      少女走到桌边,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粗陶壶,为彩润斟了一杯白水,姿态娴静。
      “彩润姑姑深夜前来,可是娘娘有吩咐?”少女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彩润没有接那杯水,目光落在少女覆面的轻纱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和:“萩笛小姐,选秀之期就在眼前,各州府推荐的秀女名册已陆续抵京。娘娘让我来提醒小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请小姐……务必好好准备,莫要辜负了娘娘这些年来的悉心栽培和一片苦心。”
      被称为“萩笛”的少女闻言,缓缓抬手,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烛光摇曳,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柳眉杏眼,琼鼻檀口,肤色莹白如玉,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份眉眼间的神韵——竟与宫中珍藏的、已故沈皇后年轻时的画像,有六七分惊人的相似!
      只是相较于画像中沈皇后那份浑然天成的温婉与书卷气,眼前少女的容颜更添几分未经世事的清冷与刻意雕琢过的柔顺。
      她对着彩润,再次微微俯身,动作弧度与仪态,显然经过长年严格的训练,已深深刻入骨髓:“多谢姑姑提醒。萩笛……明白。请姑姑回禀娘娘,萩笛定当谨记娘娘教诲,不负娘娘多年养育栽培之恩。”她的语气恭顺,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彩润看着她那张脸,心中亦是暗叹贤妃娘娘手段了得,竟真能寻到、并培养出这样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小姐明白就好。宫中不比外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娘娘对小姐寄予厚望,小姐的前程,也尽在此一举了。”
      “是。”百里萩笛垂眸应道。
      “既如此,奴婢便告退了。小姐早些安歇,养精蓄锐。”彩润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百里萩笛独自站在昏暗的室内,许久未动。她慢慢走到那架桐木琴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琴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烛火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寂寥。
      ---
      三日后,晨光微熹,薄雾未散。
      储秀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宫人们屏息静气,垂手侍立。今日是新选秀女初次觐见天颜的日子。
      许抒(贵妃)正陪着皇帝萧刃钰用早膳。她亲自执起银箸,夹起一枚琥珀色的金丝蜜枣,小心地放入萧刃钰面前的龙纹白玉小碟中,声音柔婉:“陛下,今日是新选秀女入宫觐见的日子,礼部与内务府都已安排妥当,巳时初刻便在凝晖殿候驾……”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皇帝的神色。
      萧刃钰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未等她说完,便搁下了手中的银箸。精工打造的银筷尖落在细腻的瓷盘边缘,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摆驾。”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声音听不出情绪。
      许抒连忙起身跟上,心中却微微一沉。陛下今日……似乎对选秀之事,格外“上心”。
      凝晖殿前,庭院开阔,白玉栏杆旁移栽的各色名品秋菊正值盛放,金灿灿一片,与朱墙碧瓦相映生辉。
      数十名经过层层筛选、得以面圣的秀女已按序站立,鸦雀无声。她们身着统一发放的浅碧色宫装,梳着规矩的双鬟髻,点缀着简单的珠花,个个低眉顺目,屏息凝神,等待着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刻。
      当御前太监高亢的“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的通报声远远传来时,满庭芳华霎时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伏地跪拜,额头触地,不敢有丝毫逾越。
      “妾身(奴婢)给陛下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清脆娇柔的声音汇成一片,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萧刃钰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殿前早已设好的鎏金龙椅。许抒落后半步跟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跪了一地的秀女。
      她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被跪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一个青色身影攫住了!
      那女子垂着头,只能看见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和鸦黑的发顶,并无特别。可就在萧刃钰坐下,沉声道“平身”的刹那,众秀女谢恩起身,那女子也随之抬头——
      许抒眼角余光瞥见那张脸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张脸……那张脸!
      虽只匆匆一瞥,但那眉眼,那轮廓,那抿唇的弧度……竟与坤宁宫正殿悬挂的那幅先皇后沈婼琬年轻时的画像,有着惊人的、至少七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和周身那股清冷中带着书卷气的感觉,几乎像是画中人活了过来,只是更年轻,更……鲜活动人。
      她像的是陛下心中最爱时的沈婼琬!
      许抒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混杂着震惊、警惕、愤怒与冰冷算计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贤妃!这一定是贤妃的手笔!她竟敢……她竟敢弄来这样一个“赝品”!
      萧刃钰的目光也淡淡扫过众秀女,似乎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第一排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前一片肃静,只有秋风拂过菊丛的沙沙声,以及廊檐下挂着的几只鎏金鸟笼里,鸟儿偶尔的啁啾。
      就在这时,挂在最靠近御座廊柱下的一只红嘴绿羽大鹦鹉,似乎被下方聚集的人群惊动,忽然扑扇了一下翅膀,昂起头,用一种近乎尖锐怪异、带着模仿人声的调子,清晰无比地叫了起来:
      “琬琬!琬琬!琬琬——!”
      这叫声突兀而响亮,瞬间划破了凝晖殿前的寂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只鹦鹉。那是先皇后沈氏生前最喜爱的宠物之一,沈皇后薨逝后,陛下命人精心饲养至今,多年来一直安安静静,今日却……
      萧刃钰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发出叫声的鹦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下方秀女队列的第一排——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穿着与其他秀女一般无二的浅碧衣衫、却因那张脸而显得无比突兀的女子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表面无波,底下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
      他没有看许抒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也没有理会那只还在扑腾着翅膀的鹦鹉,只是看着那个女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的,正是百里萩笛。
      许抒也紧紧盯着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身为贵妃的镇定,只是捏着绢帕的手指,指节已然泛白。
      百里萩笛依礼上前半步,再次屈膝,然后缓缓抬起头。
      阳光恰好穿过殿前高大的丹桂树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愈发显得她肌肤晶莹,眉眼如画。那份与故人惊人的相似,在这一刻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帝王面前。
      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柔顺与恭谨:“启禀陛下,妾身名唤——百里萩笛。”
      “百里……萩笛。”萧刃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缓缓地在龙椅冰凉坚硬的金丝楠木扶手上收紧,木质发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
      殿前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所有秀女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心。宫人们更是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隐形。
      良久,萧刃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激起了无数隐秘的涟漪。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百里萩笛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冰冷至极的玩味。
      “好个……”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滋味,“百里萩笛。”
      许抒站在他身侧,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恍惚的神色,以及随即涌上的、更深沉的幽暗。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同时,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危机感与杀意,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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