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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敲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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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钟粹宫,早已过了宫门落钥的时辰,万籁俱寂中,唯有巡夜太监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宫墙内,这处不算最核心却装饰得极为用心的宫室,此刻被数盏鎏金宫灯照得亮如白昼,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子沉郁的、混合了多种名贵香料的甜腻气息,以及比香气更为凝重压抑的无形压力。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并非侍婢所为,而是来人身后随侍的太监以巧劲推开,未发出丝毫惊动。一道高挑身影裹着夜色寒意步入,正是贵妃许抒。
她披着一件宝蓝色宫装斗篷,领口袖边镶着油光水滑的银狐裘,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她发髻高挽,只簪一支赤金点翠九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细长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纹丝不动,珠光流转间尽显高位者的疏离与威仪。
她未着繁复大妆,但通身的气度,已让殿内侍立的几个钟粹宫宫人瞬间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贤妃许卉正斜倚在东暖阁的紫檀木缠枝牡丹榻上,手里看似捧着一卷书,榻边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烟气袅袅。
她似乎早已料到这深夜的访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待许抒踏入内室,才将书卷略略放低,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淡淡道:“姐姐深夜驾临,真是让妹妹这钟粹宫蓬荜生辉。只是更深露重,姐姐万金之躯,不怕染了风寒?”
许抒在距离暖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如寻常拜访般落座。
她身后跟着的心腹宫女彩鸾立刻上前,动作轻巧利落地为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同样华贵精致的绛紫色绣金凤贵妃常服。
许抒的目光如淬了冰的针,锐利地扫过许卉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因常年心思深沉而略显清减的脸庞,最后落在她手中那卷封皮古旧、却分明没翻动几页的《女诫》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连那点惯常维持的、面对低位妃嫔时的雍容笑意都欠奉。
“风寒?”许抒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本宫看,是该小心‘风寒’的,是妹妹你才对。在这宫里,站的位置越高,四面吹来的风就越寒,越利。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或是被那邪风吹迷了眼,摔下去……”她顿了顿,目光钉子般钉在许卉脸上,“那可就不是染病那么简单了,是粉身碎骨,连带身后靠着的那点根基,也要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许卉终于彻底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搁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抬起眼,彻底迎上许抒居高临下的目光。姐妹二人眉眼轮廓确有几分血缘的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许抒像一株被精心供养在暖房里的牡丹,雍容华贵,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不容置疑的娇艳与掌控感,眉眼间是长年身处权力中心浸润出的凌厉;许卉则更像一株生在背阴处的紫藤花,表面安静无害,贤良淑德,但那双杏眼的深处,却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不甘、算计,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幽暗的火光。
“姐姐这话,说得妹妹越发糊涂了。”许卉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茶盏,指尖拂过温润的瓷釉,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妹妹一向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守着这钟粹宫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地方虽偏了些,却也难得清净安稳。倒是姐姐执掌六宫,日理万机,凤体安康关乎后宫安稳,才更该时时保重,勿要过于操劳才是。”她的话听起来恭敬,却每个字都像包着棉花的针,绵里藏针。
“安稳?清净?”许抒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她非但没有被劝退,反而上前两步,直逼暖榻前,那股混合了顶级龙涎香与自身威仪的气势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俯视着榻上姿态依旧慵懒的妹妹,眼中再无半分姐妹情谊的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嘲弄,“许卉,你跟本宫玩这些虚与委蛇、装傻充愣的把戏,不觉得可笑吗?你以为,你偷偷摸摸、费尽心机弄进宫来的那个‘百里萩笛’,那张与沈皇后像了七分的脸,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能逃得过这宫里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许卉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姐姐说的什么‘百里萩笛’,妹妹着实不知。三年一度的选秀,乃是国之大典,自有内务府与礼部依祖制操持,层层筛选,记录在案。妹妹久居深宫,不过是协理些琐碎宫务,岂敢,又岂能僭越插手此等大事?姐姐怕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误会妹妹了。”
“不知?误会?”许抒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当本宫是瞎了,还是聋了?当日殿前,陛下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只养了十几年、先皇后留下的蠢鹦鹉,叫出的那声‘琬琬’!许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机!竟敢找一个与先皇后沈氏容貌如此相似的赝品,精心调教,塞进秀女队伍里,送到陛下眼前!你想干什么?嗯?借着那张死人的脸,勾起陛下的旧情痴念,重温旧梦,好让你这个‘贤妃’,更进一步?还是想借着这个傀儡,染指你够不着的东西?!”
许卉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底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起眼,直视着许抒,眼中先前那层温顺的、谨慎的薄纱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尖锐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冽:“姐姐这话,说得可就太难听了,也有失您贵妃的身份。萩笛是经由州县推举、内务府核验、正经记名的良家子,她的容貌生得如何,那是父母所赐,天意使然,与妹妹何干?陛下若因此对她多看一眼,略有垂青,那也是她自身的福分机缘,是陛下的恩典雨露。姐姐莫非是觉得,这后宫之中,除了您贵妃娘娘凤仪万千,就不该再有旁的姐妹能得陛下偶尔注目了?这岂不是……善妒了?”
“你!”许抒被她不软不硬、却句句带刺的顶撞气得胸口一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她到底执掌后宫多年,很快强行压下,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鄙夷、怜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复杂神情。
“许卉,本宫原以为你只是心思多些,如今看来,本宫真是高看你了。你以为,弄来一张相似的脸,学几分故人的神态,就能复刻沈琬纯当年的恩宠?就能动摇本宫在陛下心中、在这后宫的地位?就能让你这个……永远上不了族谱首页的庶出妹妹,真正爬到跟本宫平起平坐,甚至……妄想更高的位置?”
“庶出”两个字,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许卉心里最痛、最隐秘、也是最不堪的旧伤疮疤。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仿佛所有血液都在那一刻褪去,唯有一双杏眼,眼底猛地燃起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苗,那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不甘与怨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许抒却仿佛浑然未觉,或是刻意忽视她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近乎羞辱和教训的语气说道:“从小到大,你心里那点不甘,那点见不得光的嫉恨,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凭什么本宫一生下来就是嫡长女,拥有最好的教养嬷嬷、最匹配的姻缘前程、最光明顺遂的未来?而你,我的好妹妹,就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本宫身后,捡本宫挑剩下的衣裳首饰,用本宫用腻了的笔墨纸砚,就连入宫,最初也不过是作为陪衬,指望着你能‘懂事’,好好帮衬本宫?”
她微微俯身,贴近许卉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许卉冰凉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切割着许卉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可惜啊,我的好妹妹。嫡庶之别,天壤之分,这是刻在骨血里、写在族谱上、连祖宗家法都承认的规矩!你再不甘,再会算计,再懂得伏低做小,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流着的、属于那个低贱姨娘的血!父亲当年允你入宫,是看在你还有几分颜色,又素来‘懂事’、‘识大体’,指望着你能在宫里安安分分,帮衬本宫,稳固许家的荣光。可不是让你……自作聪明,搞这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把戏,甚至痴心妄想……取而代之!”
许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多年、日夜啃噬心灵、此刻几乎要冲破胸膛枷锁喷薄而出的怨恨。
她猛地抬起头,脖颈绷出僵直的线条,看向近在咫尺的许抒,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温顺掩饰,全是冰冷刺骨的敌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在对方脸上刮下一层皮来:
“帮衬你?帮衬许家?”她嗤笑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姐姐,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得起我们那位‘好父亲’和整个许家了!父亲送我入宫,与其说是为了帮衬你,不如说是为许家多铺一条路,多下一枚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用得上的棋!而我,许卉,从来就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你许抒贵妃娘娘的踏脚石!”
她“霍”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猛,带得榻边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虽然身高略逊于许抒,但此刻她挺直背脊,下颌微扬,那股从心底爆发出的气势竟丝毫不弱,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