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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日约定 贫道唯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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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鱼如遭雷劈,面上几乎维持不住表情,呼吸几下后才勉强压下异样:
“你回吧,这一两银子送你了。”
她想扯下车帘,这道士看着光风霁月的,结果出口竟然如此孟浪不伦,她真是看一眼都嫌晦气。
却见那道士拉住了帘子的一角阻止道:
“……我能替姑娘延缓婚期,两年。”
林非鱼倏然一怔。
她眉头一蹙,心中生出几分荒谬。
这道士,是胡诌的吧?不然,怎么可能恰恰就那么巧,就能一语中的,知道她之所求?
林非鱼心中微动,存了些试探他深浅的心思,于是开口:
“我心中忧虑,并非此事。”
道士:“好,那就并非此事。我知晓姑娘志不在家宅之中,这一句,是对又不对?”
林非鱼:“如何见得?相面?还是梅花易数?”
道士目光飘向远处山峦,将她的视线亦然带了过去。
薄暮冥冥,已然落了些雾下来,青山宛若晕染一般融合在微暗的天色中。
道士:“姑娘请看,远处山峦叠翠。”
林非鱼:“道长不必故弄玄虚。”
道士转过头来:“你要自由,我可以帮你。”
自由。
这的确是她想要的。其实她所抗拒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她想什么时候结婚的自由。她可以结婚,但不能是被人按着头去结。
林非鱼笑:“帮我?你当真知道我之所求?”
道士:“自由太虚了,涉及的事情方方面面,但贫道唯有一点可以保证,姑娘您两年内不会嫁人。”
霎时间,马车外传来了拨云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哦?”林非鱼抬眸,终于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的道士。
长眉如凌云,漂亮到好似琉璃一般的双眸,此时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鼻梁高挺,薄唇微勾。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姓甚名甚?家住何处?师承何方?又有几分真本事?你又对我知道多少?”她如连珠炮一般字字紧逼,试图打破面前之人的心理防线。
投机取巧者甚多,来到她爹爹府上奴颜膝婢之人踏破门槛,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凭什么夸下海口?
“我名为阮栖风,家住青城山脚下,师承云一道人,精通卜相奇门。”
阮栖风略顿了下,对上林非鱼的双眼:
“而你,是礼部尚书林郡望的独女,年方十五,愁于婚嫁,寄寓自由。”
林非鱼冷笑:“你既然知之甚多,无非要么求财要么求名,再有便是功名。但你可知,想拜见我父亲之人多如过江之卿,你莫不是以为投机取巧靠着些旁门左道,便可以走上捷径了?”
阮栖风却是淡然摇扇而笑:
“我既然敢开这个口,便是料定了能入小姐与林大人的眼。旁的人想走旁门左道,怕也是没那个本事,也不能满足小姐所求,不是吗?”
林非鱼放松下来,身子后倾,一手臂撑着车壁,眼帘垂下,长睫在面上打出阴影,霎时间显得喜怒难辨:
“可是你说到现在,也没露个真本事,先前你所说之事,恐怕是通过打探消息亦可得知,想要入我尚书府,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
阮栖风:“小姐带我回去后,您父亲会罚您跪下,随后命人把我抓起来关押。而三日后,我便可以在您府上行动自如。届时我答应小姐的,我将一一履行。所以——”
“小姐,要带小道回府吗?”他微微侧头,莞尔而笑。
林非鱼轻笑:“所以,我想要验证你这番话对不对,首先要带你回去?”
阮栖风背后的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了下来,他转身消失了片刻,随后笑吟吟提来一盏灯笼,挂在牛车上。
灯火荧照下,他的眉眼显得愈发柔和,只是说出的话实在是令人汗颜:
“小姐给的一两银子,小人已然换了盏灯笼。”
林非鱼扶额:“道士不是很节俭的吗?你怎么那么大方?”
拨云:“小姐!这人来历不明,我们还是不要……”
林非鱼:“不,我就要带他回去。”
拨云:“……”
林非鱼死水一般的前十五岁,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反抗叛逆,不是不想,而是心头的那杆秤始终未曾压倒畏惧与乖顺。
而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子,那就要做到底,她不仅要在相亲宴上离席,还要架着牛车飞奔,再带个道士回去,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反正,林家只她一个女儿,怎么,还能杀了她不成?左不过是跪几天的事情。
林府。
“逆女!你给我跪下!亏你还知道从后门走?还知道丢人?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诗会上几乎一半京城的世家都来了!”
林非鱼绷着脸抿着唇,顺从跪下。
林郡望怒极:“你可知你还是林家女?你爹我是礼部尚书,你不要脸,我要脸!你说要去采风写诗,结果驾着牛车便跑出去了?你自十四岁后便开始痴狂,莫不是早就被这个狗屁道士迷了眼睛?!”
母亲亦然扯了手帕呜呜哭着,一边要去拉林郡望的胳膊,一边又是劝道:
“非鱼,你赶紧给你爹认个错,你爹真是被你气坏了,一路上也不知道被人看见你没有……事已至此,这道士便打发出去……”
“不。”林非鱼昂起头,直起腰板正正跪着。
林郡望气急,扬起手就要落下巴掌来,被林母呜呜拦住。
“逆女!取家法来!”
林非鱼仍是昂着头,十五年来的礼仪教导告诉她,越是处境艰难,越要昂首挺胸,比如现在!
只是……她瞥了一眼被家仆押着脸朝地的阮栖风,觉得有些荒谬。
他说的倒是不错,但是……他不是很自信吗?自信的话,不应该此刻仙风道骨摇扇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然后惊艳四座吗?
这脸朝地,便是道士的节操和修养吗?
林非鱼移开了眼神,默默看了下人取来家法,好家伙,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竹条。
林郡望从家法架上抽出一把,狠狠照着她的脊背抽来,然而她却是死死咬住了唇。
她绝对不要哼出一声,那岂不是屈服了?
竹条抽肉的声音实在不算小,闷闷的。
然而,地上那个宛若死鱼一样被牢牢按着的身影却是动了起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林大人,贫道有一言。”
林郡望本来注意力全在林非鱼身上,这一下怒火旁引,顿时几步来到阮栖风身边,气得亦然抄起家法狠抽了几下,听得地上之人大叫了几声,颇为疼痛的样子。
林非鱼震惊回头看向他,他怎么这样?!
“请大人听贫道一言,大人……”阮栖风从口中的话还没挤出来,就被一声厉喝打断。
林郡望:“来人!将此人押至柴房!只许给水不许给饭,我倒要看看这道士有什么神通,竟然胆敢将我女引至歧途!”
林郡望的声音实在太大,饶是阮栖风想要说些什么,也愣是没盖过去,家仆又是猛地用膝盖将他摁在地上,他也算是哑火了。
林非鱼实在是不忍去看,出声道:“父亲,万千罪责唯在女儿一身而已,您何必……”
“押下去!立刻!”
林非鱼忽然闭了嘴,爹和自己一样,都是十头驴拉不回来的犟种性子。
有时候自己也没想干什么,偏偏有人说你别干这个,哎,就偏偏要干了。
她同情地看着阮栖风被押下去。
他预言的目前来看倒是不错,只是实在是不体面了些。
堂上林郡望冷哼:“没什么想解释的?已经脸皮厚到这种程度了?”
林非鱼:“……有有有。”
她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哄人,见爹爹神色松动一把上前抓住他的手,软声道: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前些日子确实好似有业障一般,脑中模糊不清。今日驾车出去,本就是想找一处清净地方看看能否缓解,恰好遇到这位道长,三言两语间与我说了那道德经的玄妙之处,女儿脑中的业障竟然少了些!”
林郡望冷哼:“道德经?这又有何用?四书五经尚且读不透,你要读什么道德经!”
不过,言语之间倒是少了些锐利。
因为如今圣上,一心求道,甚至于连批复奏折都用青词代之,给上一首似是而非的诗词,让内阁大臣们抓耳挠腮。
而作为臣子的,最要紧的就是体察圣意,论到道家经典,林郡望言辞也少了些锐利。
林非鱼软声继续哄道:“爹爹~我知晓您担心我,女儿亦然想要治好自己这业障,这不才寻了那道长回府,想必日后经常听他讲学,痴狂症彻底好了也说不准。”
光说好话还不够,还要来一句坏话,起到衬托的作用。
“不然女儿就算嫁到其他人家去,万一真的犯了痴狂病,女儿丢的不还是爹爹的人吗?”
言及此,林非鱼竟然眼中带了些泪花,呜呜起来,扯着林郡望的手就摇晃道:
“爹爹,女儿也只是因为年龄愈发大了,心想着或许不久就要嫁做人妇,再也不能日日见到爹爹娘亲,心头总是郁结凄楚……”
听及此,母亲帕子抹得更勤了,甚至都带了些呜咽声。
许久,林郡望叹了口气:
“今日你实在是胆大妄为,我好歹帮你把这次的事情压下去,但下不为例。至于你那个道长……”
林非鱼抬眸,眼中俱是亮晶晶的期盼。
林郡望居高临下:“不足为信,但凡是有些道行的道长,怎么会如此狼狈不堪?想必就是个江湖骗子。”
林非鱼急得想要解释,又觉得自己出口或许会起反作用。
耳边回荡起几个时辰前,阮栖风胜券在握的言语。
“三日后,我便可以在您府上行动自如。届时我答应小姐的,我将一一履行。”
她微蹙了眉,如今父亲对于阮栖风的印象甚至算得上是差到极点,她实在是不知道,他单单是凭借着所谓卜相奇门,当真能打动爹爹吗?
她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林郡望有多精明难糊弄,林非鱼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