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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现实感训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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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靠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写着“等我”的卡片。
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祝酒声与欢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等了二十五分钟。
也许又是幻觉。
也许林笙根本不会来。
也许那张卡片,和抽屉里那叠字条一样,都是他自己在意识模糊时写下的。
周屿正要转身离开,露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笙站在那里,新郎礼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结松开着,额前有几缕汗湿的头发。
他看起来既真实又不真实——真实得能看见他胸口的起伏,不真实得像周屿无数次幻象的重现。
“抱歉,被几位叔叔伯伯缠住了。”林笙快步走来,声音有些喘,“等很久了吧?”
周屿僵在原地,不确定这是否又是一场即将破碎的梦。“还好,新婚快乐。”
林笙的表情复杂起来。他走近几步,在离周屿一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又远得保持着某种界限。
“周屿,我有事要告诉你。”林笙深吸一口气,“我和雨晴...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是商业联姻。”林笙说得很快,仿佛怕自己会退缩,“她父亲的公司和我家的企业有深度合作,这场婚姻是两个家族需要的纽带。雨晴...她其实有爱人,是个女孩,她家里不能接受。”
暮色渐浓,露台上的灯光自动亮起,在林笙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周屿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林笙的眼神坦荡得让人心慌。
“她刚才去机场送她女朋友,”林笙继续说,声音低了些,“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溜出来。我们的协议是,婚后各过各的生活,两年后‘性格不合’和平离婚。”
周屿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药物作用,而是现实太过荒诞带来的冲击。“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笙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因为我不想你误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你什么?”周屿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笙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半米。“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几乎没怎么联系你。但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状态不太好。爷爷的事...我很抱歉没能多陪你。”
话题的突然转向让周屿措手不及。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林笙轻声说,又靠近了一点,“周屿,看着我。”
周屿转过头,对上林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葬礼那天晚上,我去找你,”林笙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开门的时候,眼神很...空洞。我问你还好吗,你说‘挺好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你的手在抖。”
周屿的呼吸一滞。那天晚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林笙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外,粥的温热,两人在厨房的对话...
“我做了什么吗?”周屿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笙的表情更加复杂。“你只是...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我陪了你一会儿,你说累了,我就走了。”他停顿了一下,“但那天之后,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远,即使我们见面时,你也好像...不在场。”
周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那天晚上的吻,那些告白,那些温存...全是幻觉?全部?
“为什么今天告诉我这些?”他重复刚才的问题,但语气已不同。
林笙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周屿。
那是周屿公寓的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字条——那些周屿以为是林笙留下的字条。
“上周我去找你,你不在家,但门没锁。我进去等你,无意中看到了这些。”林笙的声音充满愧疚,“我认得我的笔迹,但那些话...我从来没说过。周屿,那些字条是谁写的?”
周屿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扶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是我。”他终于承认,声音嘶哑,“都是我写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
远处宴会厅传来《月亮代表我的心》的钢琴曲,悠扬得不合时宜。
林笙收起手机,又向前一步,这次他们几乎脚尖相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爷爷葬礼之后。”周屿闭上眼睛,“不,也许更早。”
他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真实的触感,带着林笙特有的温度和力道。
这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想哭。
“那些字条上写了什么?”林笙问,声音近在耳边。
周屿睁开眼,林笙的脸就在眼前,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写你爱我,写你取消婚礼,写你要带我去挪威。”
他一口气说完,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林笙的手猛然收紧,握得周屿肩膀发疼,他低声说,“周屿,我...”
“我知道,”周屿打断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都是我的幻想。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林笙的手移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这是他们高中时就有的动作,是安慰,是鼓励,是“有我在”的无声承诺。“我确实没说过那些话,但不代表...不代表我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周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露台的门又开了,陈雨晴探出头来,看到两人时明显松了口气,“林笙,该回去了,你妈妈在找你。”
林笙的手从周屿颈后收回,这个动作让周屿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我马上来。”林笙对陈雨晴说,然后转向周屿,压低声音,“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好吗?答应我,今晚不要...不要写任何字条。”
周屿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陈雨晴。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说:“等我。”
相同的两个字,但这一次,周屿相信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起。
周屿打开门,林笙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散发着咖啡和烘焙食品的香气。
“早,”林笙微笑,笑容里有一丝小心翼翼,“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贝果和拿铁。”
周屿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林笙今天没喷香水——或者说,没喷陈雨晴喜欢的那款香水。
他身上只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婚礼之后...不忙吗?”周屿接过纸袋,走向厨房。
“雨晴和她女朋友去度蜜月了,真正的蜜月。”林笙跟在他身后,语气轻松,“我这边反而清闲下来。”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周屿小口喝着拿铁,感受着咖啡因带来的清醒感。
这不是梦,他告诉自己,梦里的咖啡没有这么真实的苦味和温度。
“昨晚睡得好吗?”林笙问,眼神关切。
“吃了药,睡得很沉。”周屿实话实说,“没有...没有幻觉。”
林笙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那些药,医生开的?”
“嗯,抗焦虑的。但我经常忘记吃,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幻觉中的你不让我吃。”
林笙的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周屿的手背上。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肢体接触,超出了朋友的范围,却又自然地像本该如此。
“从今天开始,我监督你按时吃药。”林笙说,手指微微收紧,“可以吗?”
周屿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林笙的指关节处有长期打篮球留下的薄茧,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好。”
接下来的两周,林笙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是早晨带早餐过来,陪周屿吃完再去上班;有时是晚上过来,带着外卖或自己做的简单饭菜。
他们的相处模式逐渐恢复从前的自然,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林笙会刻意增加肢体接触——拍拍肩膀,碰碰手臂,揉揉头发——每次都确保触感清晰明确。
他称这是“现实感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