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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苏延玉小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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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说,还冲不冲?”正午的太阳确实挺大的,但柏文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执着地要个答案。他觉得在苏延玉这个“事儿精”面前,证明自己品味没问题更重要。
苏延玉觉得耳根有点热。随着呼吸,那柑橘混合着干净皂感的气息不可避免地盈满胸腔,确实不冲,甚至有点醒神。
“……还好。”他偏过头,把他的胳膊拉远,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只是‘还好’?”柏文安挑眉,终于退开一点,但脸上写着“不满意,你再品品”。
苏延玉被他弄得没脾气,莫名烦躁起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柏文安,你有完没完?我说不冲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柏文安达到了目的,终于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体。
他转了转手腕让苏延玉松开,终于老实下来。
苏延玉摊开手掌看了看,一只手就能把他的手腕攥住,腕骨很明显,皮肤是热的。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把手掌合起来,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这样?”
柏文安正在想着明天的新通告,是一个古装剧的客串,他在里面要饰演一个天上有地上无、促使男主开悟的隐士高人。
总之就是,这个人好厉害,男主没有他不行;这个人好没用,情节有他稍显多余。比较工具人的一个角色。
听到苏延玉的话,他没做细想,顺口说:“哪样?”
苏延玉问得快,却没想好是哪样。
别喷香水?不是,柏文安喷不喷香水跟他没关系。
别凑我这么近?也不是。闻个胳膊而已,也没有很近。
他纠结半天,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于是,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融合到一起,一言以蔽之:“就刚刚那样。”
“?”柏文安木这脸思考了刚刚的“哪样”,茫然道,“连同性都得避嫌?”这就是优质偶像的自我修养吗?
苏延玉出道以来,不靠卖CP和卖腐吸引流量,确实不用这么刻意避嫌。但他今天也不知道抽了弦搭错了,张口就来:“不避嫌,你是想跟我卖CP吗?”
柏文安膝盖一软,简直要跪,他疯了才要跟苏延玉卖CP。
他真诚道:“婉拒了哈,我还想在娱乐圈留个全尸。”
苏延玉最烦拉郎、捆绑,听到他明确拒绝的话本应放下心来,但他现在却高兴不起来,心里不满地想,跟我组CP是委屈你了吗?
越想越烦,他干脆不想了,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所以你身上是什么味儿。”
“沐浴露的味儿。”柏文安叹了一口气说,“我挑选了这么久,你一上来就说臭,多叫人心寒啊。”
“我没说臭,我说的是冲。”苏延玉说。
那不一样吗,柏文安心道。
他今天必须得为小柑橘正名:“你自己心理作用,沐浴露哪能留香这么久。”
柏文安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住了。
对啊,沐浴露的香味哪能持续这么久、这么明显?一上午过去了,出汗冲澡都该冲淡了。
苏延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柏文安脸上,又缓缓下移,看到了他因为动作而略微松垮的领口。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室内场务的走动声。
“你有问题啊。”柏文安说。
苏延玉没由来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蜷起:“哪有问题?”
柏文安又开始打开脑洞:“你不仅乳糖不耐受,是不是对气味也过敏啊?小公主苏延玉,你晚上睡觉垫几层床垫?放不放豌豆?”
他又在明里暗里说苏延玉龟毛。
听得出来柏文安在打趣他,明明该恼火的,可是苏延玉骤然松了气,他干巴巴地回敬:“不过敏。垫二十层,硌死我了,满意了?”
柏文安乐了,他没再漫无边际地开玩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你乳糖不耐受的?”
这是什么问题?苏延玉皱了皱眉:“喝了不舒服自然就知道了。”
“我那个朋友,他喝不了纯牛奶,但能喝酸奶,算不算乳糖不耐受?”柏文安问。
阮榆高中时追一个女孩,两个人应该对彼此都挺有好感的。那女孩给他带早饭,里面就有一瓶牛奶。他为了表示对女孩的重视,当即把那盒牛奶灌下了肚。他肚子疼了一上午,柏文安作为一个奶制品爱好者,肯定不会怀疑到自家宝贝身上。
但阮榆疼得冒冷汗,吓得柏文安怀疑他是不是要生了。他马不停蹄地去校医务室取了药,但他又描述不清,只说腹胀、腹痛,校医院的医生也是个水货,照着他稀里糊涂的描述就开了药,也没解释原因。就这样,阮榆服下后,竟也顽强地好了。
这么些年他一直也没细想。直到上次他从苏延玉这里了解到乳糖不耐受,上网查完,跟阮榆说了这件事。结果那孙子非说自己是觉得纯奶难喝,在肚子里打架,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一瓶奶干趴了。
“一月换三个?”苏延玉挑眉。
柏文安反应了一会,又乐了:“对,一月换三个。”
阮榆横行这么久,怎么也没想到给自己混出了个这么离谱的外号出来。
苏延玉说:“算,乳糖不耐受能有选择性的喝酸奶。比如无糖纯酸奶,身体通常不会产生什么不适感。”
他顿了一下又说:“反应程度不一样的人能喝的奶制品也不一样,有些反应轻的可以喝牛奶之类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柏文安诧异道:“你好了解啊。”
“我不耐受反应比较严重,这些都是就医之后才知道的。”
就医?柏文安一愣,看着苏延玉略微低垂的侧脸。阮榆当时都疼成那样了,虽然他本来就怕疼吧,但也只是吃了药就好了,这得多严重都到了需要就医的地步了?
他试探着说:“我那个朋友第一次疼,吃过药就好了。”
“那他还没到严重的程度,”苏延玉说,“我第一次乳糖不耐受……”
他说了一半就抿住了嘴唇,柏文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吸重了就让他把话憋回去了。
苏延玉喉结滚了一下,才继续低声道:“我第一次乳糖不耐受是在十岁,那时候还没有乳糖不耐受的概念。”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晚上有些饿,我喝了一杯牛奶,刚开始还没什么事。后来在半夜我被疼醒来,是……郑叔送我去的医院。”
半夜在自己家,为什么会是郑成送去医院?柏文安没敢问。
苏延玉抬了下眼睛,目光凝在前方虚空某一处:“我妈在哪呢?”
要问谁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没人能回答他,所以他自问自答:“我妈在书房忙剧本,她说‘一会儿就不疼了’,她叫我忍,叫我不要打扰她工作,叫我听话,可就是看不见我难受。”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因为他作业写得快,正确率又高,楚宁那货惯会坐享其成,又把他作业拿去抄了。苏延玉下学回来,没有作业可以写,就喜欢钻到书房看妈妈写剧本。
他那会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像是会穿越,穿到不同的世界,带来了不同的人生。妈妈不让他说话,他就静静地看。妈妈写剧本的时候一点也不严肃,她的眉眼是温和的,她说给笔下每个人的人生画上属于他们的句号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那天家里的保姆请假了,具体因为什么他也忘了。她妈妈是个很典型的事业型女性,一双手只用在创造故事上。他很饿,家里没有什么吃的,他也不会做饭。冰箱里只有一盒牛奶。其实他是不爱喝奶的,之前每次喝奶,肚子都会胀胀的,因此,他也只是每次只喝一口就会放弃剩下的奶。
但是饥饿感会让暂时的不舒服变成将就,刚开始只是隐隐有些痛,就和往常一样。妈妈需要安静,苏延玉就自己爬上了床,他想,睡着了就不疼了。
事不遂人愿,疼痛非但没缓解,反而又愈演愈烈的架势。他头晕,想吐,天花板都在转,但是又吐不出来。一堆东西在喉咙里堵着,胃部反酸绞着疼,好像器官都拧在了一起。
书房依然亮着光,他弯着腰捂着肚子,感觉整个人都是颠倒的,怎么走去书房的他也忘了,大概也摔了几跤,膝盖有些疼。
他拽了拽妈妈的袖子,妈妈眉目转过来,是皱着的,她的声音在夜露里听着一点也不温暖:“怎么了?妈妈不是叫你不要打扰妈妈工作吗?”
苏延玉声音很小,艰难地在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妈妈我肚子疼。”
“一会儿就不疼了。”妈妈匆匆看了他几眼,又投入在了剧本中。
他说:“可是我已经疼很久了。”
是的,他已经疼很久了,傍晚六点到凌晨整点,四个小时是几个一会儿,他算不来。
大概是他的喘气声太大了,妈妈只写了几个段落,又把头转了过来。苏延玉在这个时候是高兴的,可是他的妈妈却说:“延玉,妈妈希望你先出去,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他说:“妈妈,我想去医院。”
房子再转,灯在晃,他真的很难受。
妈妈听完只是重重地从鼻腔里吐出一口气:“妈妈工作真的很忙,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妈妈呢?”
她把苏延玉的行为当成无理取闹,她不明白一向听话的儿子为什么连这点疼都忍不了。大山里的夜晚多冷啊,黑暗吞没大地,只有炭盆和头顶的小灯发出的微弱光亮。
这个剧本对她来说很重要,写好了能走向国际,现在就剩个结尾。她能为了剧本一夜度不睡觉,可是她的儿子却不能像她一样坚韧,也不能理解她从山里走到城市为了自己的事业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是病痛并不以人的意志力而转移,后来好像是又纠缠了一会,怎么纠缠的他记不清了,妈妈大概是被他缠烦了,不得以打了一个电话。
她对着电话冷静地说:“老郑,你带延玉去一趟医院,这孩子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娇气得不行。”
他肚子疼了一晚上,在妈妈看来只是娇气。
二人是至交好友,郑成很快就来了,看到缩在沙发上的苏延玉吓了一跳,这孩子嘴唇、脸色发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双手冰凉。他来不及询问陶芳林——这是他妈妈的名字,匆匆向她要了户口本,就把苏延玉背去了医院,陶芳林依然冷静地看着这忙乱的一幕。
郑成是文艺工作者,他的肩不算厚,让苏延玉靠也刚好合适了。他常年握笔的手掌有薄薄的茧,刮在脸上有点粗糙。
这时的郑成还是个长相斯文的愤青,还没变成现在“倚老卖老”的无赖。
再回到家是两天后,再一次见到妈妈也是两天后。两天的空闲期已经足够让她忙完手头的工作,她心情很好,说要带苏延玉去游乐园。
去了吗?好像吧。
两天时间很长吗?苏延玉不知道。
他怪她吗?苏延玉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是不怪的,只是想起来会有一点难受。
柏文安看见他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眉毛微微皱起,神色茫然。
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一个阴影从头顶投下,随后耳边又响起了响指声,将他从微乱的记忆里抽离。
“苏延玉,看着我。”声音从头顶响起。
苏延玉缓缓抬头,眼底的茫然还没散去。
“不开心的事情可以不想。”柏文安说。
这也是他努力告诉自己的一句话。这样人会变得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