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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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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戏进入尾声,郑成眼睛不离监视器,抽空问旁边的柏文安:“你准备好了吗?”
“嗯,没问题。”柏文安答。
几分钟后,摄像大哥收起摄像机往外搬,全体道具组也跟着往外挪,苏延玉刚下上一场的戏就被赶来了下一场,无缝衔接,中途连坐下喝个水的空挡都没有。
“劳模。”柏文安出去时顺手从室内捎了瓶水出来,递给旁边的苏延玉,“没喝过。”
“谢了。”苏延玉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郑叔就这样,喜欢赶着来,不过赶得快了还能提前结束。”
“也快结束了吧?”柏文安说,“我看剧集都播了一阵子了。”
苏延玉说:“嗯,再有半个月就拍完了。”
柏文安惊讶了一下:“直接提前了半个月。”
苏延玉把矿泉水拎在手里,习以为常地说:“他要真想赶着来,提前一个月都不在话下。”
“天选打工人啊。”柏文安感叹。
郑成年纪不小,思想觉悟竟然这么高。
苏延玉像是听见了笑话一样,突然笑了一下:“他可不是打工人,他是资本家。他的手段你没见过,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见见。”
“很可怕吗?”柏文安看着在前头穿着老头衫,优哉游哉的郑成。
他手背在身后,握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他越看越不能把这两个词和郑成联系在一起。
“你是不是觉得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还挺好的?”苏延玉注意到他的目光。
平易近人、又专业,苏延玉都这样了,他还能忍的下去,这脾气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柏文安点了下头。
“这部剧不是他的,他只做电影,”苏延玉说,“你觉得他好是因为现在拍的是电视剧,预算、周期、呈现载体都不同。在他眼里,这活儿‘不难’。这种规格的电视剧对他来说还用不上使劲。”
在影视圈,编剧陶春华,导演郑成,这两个名字一旦凑到一起本身就带着几分传奇色彩。业界皆知,郑成拍电影时是出了名的“暴君”——对画面、对表演、对细节的苛刻近乎偏执。他经手的电影,部部叫好又叫座,奖项拿到手软。
“那他为什么要接下这部电视剧?电影到电视剧不是自降身份吗?”柏文安若有所思地想,怀疑其中又包含了什么巨大的阴谋论。
他这个表情一看就知道又去宇宙遨游了,苏延玉再不把他拉回来马上就要钻去黑洞了:“脑洞收收。”
他波澜不惊地说:“投资方出钱多他就接了,而且他接剧看剧本,这剧本里有他喜欢的议题。”
因此,剧组里看到的郑成,是穿着老头衫、晃着保温杯、说话慢悠悠的郑成,偶尔急了喊两嗓子,也比拍电影时温和了不知多少倍。
原来这么朴素的吗?柏文安及时刹住车。
“你见过吗?”他问。
苏延玉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没。”
柏文安刚要问为什么,不远处,郑成似乎感应到他们的目光,摸了把头发,回过头,朝他们招招手:“俩小子嘀咕什么呢?赶紧的。”
苏延玉懒散地应了一声。
话音被打断,柏文安只得作罢。
架好机位,郑成压了下手。
场记板落地。
【再次遇见许墨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金桂树下的长椅上,柏文安低头翻着一本乐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苏延玉入场,悄悄走近,将冰镇可乐贴在他脸颊上。
柏文安被冰了一激灵。
苏延玉手中的可乐罐凝结的水珠滴落在长椅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按照往常,许墨早该跳起来笑骂了。
可此刻,柏文安只是微微后仰,眼里作出真切的困惑:“你好?有什么事吗?”
“装什么蒜啊你。”苏延玉的笑僵在嘴角。
柏文安困惑地歪了歪头,这个熟悉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你是……?”
虽然知道是在戏中,但他的反应太真实,苏延玉看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啊!梅子安!”他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柏文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绽开一个歉意的笑容:“哦,对,是梅子安。”
【梅子安突然注意到许墨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特征,自己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理学院,喜欢冰可乐”。】
“你怎么回事啊?”苏延玉移开目光眉头皱了一下。
“你知道逆行性记忆丧失症吗?”柏文安把声音放轻,像是怕惊飞树上的麻雀。见苏延玉摇头,他才继续道:“就像倒着走的沙漏,最近的记忆会最先消失。”
他指了指笔记本:“所以我得把重要的事都记下来。”
【梅子安突然明白为什么许墨总爱坐在这里看那些“一成不变”的景色。】
郑成可能喊了“卡”,但并没有在柏文安脑中留下印象。
对随时在遗忘的人来说,每一次相见,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完整的记忆。
这是剧本许墨线最后一句的落款。
至此,柏文安的第一部作品结束。
蝉声刺耳,风掠过树梢,柏文安看着膝上的笔记本有些愣。上面除了我“理学院,喜欢冰可乐。”旁边还有更多,辅导员的名字,常去食堂的窗口,金桂树每年九月十五号左右开花。
直到现在他才对“结束”这件事有了实感,像是和一位亲密的老朋友彻底告别。他喉头哽住,心里一阵发空。
他一直不抬头,苏延玉低声叫道:“柏文安。”
“我……”声音是哑的,柏文安用力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苏延玉在他旁边坐下,长椅承受重量,轻轻吱呀一声。
“就是觉得……”柏文安低声说,“觉得他挺孤单的。”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那种广袤的、安静的孤单。每天醒来,世界都是崭新的,也是陌生的。爱他的人,恨他的人,对他而言都只是笔记本上一行需要背诵的备注。
苏延玉没有立刻接话。他也顺着柏文安的目光,看向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道具老师做旧得很用心,纸页边缘卷曲发毛,字迹有些已经洇开了,仿佛真的被主人反复摩挲、翻阅过无数次。
远处,剧组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移动灯架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但这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在他们坐着的这张长椅周围,只剩下寂静。
“你出戏有点慢。”苏延玉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柏文安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笑容,但没成功。
“不是出戏慢,”他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许墨”两个字,“许墨他是我接触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角色。我可以出戏,但是他出不了。他就留在这儿了,可是在属于他的故事里,他的世界也是陌生的。”
他笑了一下,问苏延玉:“矫情吧?”
“所以你觉得孤单?”
“嗯。”柏文安终于抬起头,望向那棵在暑气中纹丝不动的金桂。
它的叶子油绿发亮,离花期还早,但他仿佛能闻到剧本里描述的、九月十五号前后才会弥漫开的那股甜香。
“最残忍的不是忘记,而是知道自己正在忘记,所以拼命地想留住点什么。可留住的那些字,对他而言,也只是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的‘信息’。”柏文安顿了顿,“爱和恨,都需要记忆来滋养。他没有土壤。”
苏延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了那罐作为道具的可乐。铝罐外壁沁出的水珠早就干了,摸上去只有阳光残留的微温。他拉开拉环,清脆的“呲”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递到柏文安面前。
“喝吗?虽然不是冰的了。”
柏文安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腻的糖水划过喉咙,带着碳酸微弱的刺激感。很平常的味道,却让他猛地从那种广袤的孤单里被拉回现实。
这里是片场,戏拍完了,他是柏文安,旁边坐着的是苏延玉。
随后他听见了苏延玉的声音:“你感受他的孤单,是因为你能记住,能共情。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孤单的事。”
柏文安握着可乐罐,罐身上细微的凹陷硌着指腹。几秒后,他开口:“你说得对。”
他能记住。记住许墨的孤单,也记住创造许墨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第一次读到剧本的震颤,揣摩角色时的挣扎,和对手演员磨合的默契,还有此刻杀青后空落落却又沉甸甸的充实。
苏延玉目光清晰地看着柏文安:“这算不高兴的事吗?”
“算。”柏文安说,声音里的滞涩感消褪了一些。
“不高兴的事可以不想,”苏延玉又说,“你告诉我的。”
“有些事总是理论先行。”柏文安没否认自己这个说法,但也没有彻底认可。
理论先行。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劝别人时总是容易的,道理清楚明白;轮到自个儿身上,谁又能做到真正的旁观者清。
“你自己都做不到,却要让我做到?”苏延玉说。
“所以是安慰你啊。”
苏延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目光很静,像树荫下没纹路的水,清清楚楚映出柏文安此刻有些牵强的笑意。柏文安被这样看着,忽然觉得笑得有点蠢,索性收起了笑,低头又喝了一口温吞的可乐。
甜,太甜了。甜得有些发齁。
远处收拾器材的动静小了,可能大部分已经装车。这片角落的安静变得更加完整,完整得能听见自己咽下可乐时细微的吞咽声,还有旁边苏延玉平缓的呼吸。
“许墨喜欢冰可乐。”苏延玉忽然说。
“嗯,剧本里写的。”柏文安摩挲着罐身。
“你呢?”
柏文安侧过头。苏延玉还是那样看着他,问题却跳出了剧本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