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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又落下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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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雪又落下(2017)
一、画展的邀请函
2017年12月5日,北京又下雪了。
苏念站在画廊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窗外是改造后的前门大街,青石板路、复古街灯、民国风格的招牌,整齐得像是电影布景。雪落在仿古的屋檐上,落在游客的伞尖上,落在外卖电动车的车筐里。
“苏老师,开幕时间快到了。”助理小程轻声提醒。
苏念转过身。展厅里,她的第二次个展已经布置完毕。主题是“回响”,展出的都是近三年的作品——胡同系列、城市山水、还有一组名为《时间化石》的综合材料作品。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幅《空椅子》。十二年前画的,这次重新装裱展出。画旁边的标签上写着:“2005年冬,纸本水彩。纪念一个离开的冬天。”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画框。画已经有些褪色,水彩的透明感还在,但那种十七岁才有的生涩笔触,再也回不来了。
“苏念!”
陈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穿着件中式棉袄,像个老派的文人。
“陈老师。”苏念迎上去。
“好,好。”陈老师环顾展厅,点点头,“比第一次成熟多了。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好,但缺了点劲儿。”陈老师走到《空椅子》前,看了很久,“这画还在啊。”
“嗯。”
“江梧...”陈老师顿了顿,“他奶奶上个月走了。你知道吗?”
苏念的手僵住了。“什么时候?”
“11月20号。肺炎引发的心衰。”陈老师叹气,“江梧回来了,办了后事。我昨天见的他,瘦得脱相了。”
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苏念觉得画廊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有些喘不过气。
“他在北京?”她问,声音有些干。
“在。住我那儿。”陈老师说,“本来今天想带他来,但他...状态不好。”
“我去看他。”
“别。”陈老师摇头,“给他点时间。有些痛,得自己熬。”
开幕酒会准时开始。画廊里来了很多人:艺术评论家、收藏家、媒体记者、美院的师长同学。香槟杯碰撞的声音,低语声,笑声,在展厅里回荡。
苏念穿着黑色长裙,端着酒杯,和每个人打招呼,微笑,回答关于创作灵感的问题。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飘向窗外,飘向十二年前那条落雪的胡同。
“苏老师这幅《空椅子》,很有意境。”一个收藏家站在画前评价,“让人想起霍珀的孤独,但又多了东方的留白。”
“谢谢。”苏念微笑。
“不知道这幅画卖不卖?价格好商量。”
“不卖。”苏念说,“这是非卖品。”
收藏家遗憾地走开了。小程凑过来:“苏老师,那幅画好多人问。其实可以...”
“不卖。”苏念重复,“永远不卖。”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门口有些骚动。苏念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他很高,很瘦,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习惯了躲避什么。头发有些长,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有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有更深的东西——像是某个部分被永久地关掉了。
是江梧。
他站在门口,环顾展厅。目光扫过人群,扫过画作,最后停在苏念脸上。
隔着十二年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群,他们静静对视。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展厅里的声音退去,人影模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场从未停歇的雪。
然后江梧走过来。脚步很稳,但很慢,像走在很深的雪地里。
他停在苏念面前。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气息——不是松节油,不是颜料,是另一种冷冽的、属于异国的味道。
“苏念。”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有些沙哑。
“江梧。”她说。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微笑。只是站着,看着对方。看时间如何在彼此脸上刻下痕迹,看少年如何长成大人,看十二年如何在一瞬间坍塌又重建。
“画展很好。”江梧终于说,目光扫过四周,“你做到了。”
“你也做到了。”苏念说,“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双城记》很好。”
江梧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那都是以前的了。最近...画不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念听出了底下的惊涛骇浪。画不出来——对江梧来说,等于呼吸停止。
“慢慢来。”她说。
“嗯。”
陈老师走过来,拍拍江梧的肩:“来了就好。吃点东西?”
“不饿。”江梧说,“我想看看画。”
他走向展厅深处,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得很慢,在每个细节前停留很久。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棵移栽的树。
苏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像十二年前,在胡同里,在画室里,在雪地里。
她看见江梧在《空椅子》前停下。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觉得奇怪。
“这幅画...”他轻声说,“还在。”
“嗯。”
“画得比当年更好了。”江梧转头看她,“当年的笔触还有点犹豫,现在...很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椅子是空的。”江梧说,“确定空着也是一种存在。”
他继续往前走。在《时间化石》系列前停下。这组作品用的是胡同拆迁时捡来的碎砖、旧瓦、断裂的门闩,用树脂封存,像琥珀里的昆虫。
“这是梧桐巷的砖?”江梧问。
“嗯。前年拆的,我回去捡了些。”
“九号院呢?”
“还在。划为保护院落了,但吴奶奶搬走了,住到儿子家。”苏念顿了顿,“梧桐树也还在。我上周去看过,还好好的。”
江梧点点头,没说话。他伸手,隔着玻璃摸了摸展柜里的一块青砖。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想去看看。”他说。
“现在?”
“嗯。现在。”
二、深夜的胡同
他们打车去梧桐巷。雪还在下,司机开得很慢,雨刷器有规律地摆动。车内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起了雾。
苏念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透过圈看外面的雪。江梧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已经很难找到十二年前的影子。
“变了很多。”他说。
“嗯。奥运后变得更快。”
“你适应吗?”
“慢慢适应。”苏念说,“但有时候会迷路。明明是很熟的地方,突然就冒出个新建筑,认不出来了。”
江梧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回到北京,反而像到了异乡。”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区。这里变化相对小些,但也能看见新修的仿古门楼,统一规划的商铺招牌,还有随处可见的摄像头。
梧桐巷口立起了石牌坊,上面刻着“历史风貌保护区”。牌坊下有个保安亭,保安裹着军大衣在玩手机。
他们下车。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巷子两边的四合院大多翻修过,门脸新漆了,门墩擦亮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生活的痕迹——墙角的煤堆,窗台上的白菜,屋檐下晾晒的衣服。
少了人气。
走到九号院门口,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还是原来的,但旁边的电表箱是新装的。门楣上挂了块牌子:“重点保护院落”。
苏念拿出钥匙——吴奶奶搬走前给她的,让她帮忙照看。
打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梧桐树还在,但树下堆满了建筑材料:沙子、水泥、砖块。树身上裹着防护用的草席,枝桠被修剪过,显得稀疏了很多。东厢房和西厢房的门窗都卸了,黑洞洞的,像缺了牙的嘴。
“这是...”苏念喃喃。
“在修缮。”江梧说,声音很平静,“保护性修缮。我奶奶说过,房管局要统一修,她没等到。”
他们走进院子。积雪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大概是施工人员留下的。江梧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树。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苏念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像十二年前那个雪夜,站在树下,看雪落在枝桠上。
但什么都不同了。
树老了,他们长大了。院子空了,冬天还是冬天。
“我回来晚了。”江梧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淹没,“奶奶最后说,想再看看梧桐树。我答应她会带她回来,但...”
他没说完。但苏念知道——但来不及了。肺炎发展得太快,从住院到离开,只有七天。江梧在多伦多接到电话,买了最近的航班,飞了十三个小时,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
“陈老师说,奶奶走得很安详。”苏念说。
“嗯。吴奶奶陪着的。”江梧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草席,“她说,奶奶最后一直在说胡同里的事:夏天在树下乘凉,冬天扫落叶,春天看树发芽...就是没提我爸爸,也没提我。”
“也许她不想让你难过。”
“也许她觉得,我们都在她前面去了。”江梧的手指收紧,抓住草席的边缘,“在那个世界。”
雪下大了。雪花密集地落下,很快在他们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冷吗?”苏念问。
江梧摇头。他转过身,看着西厢房——苏念曾经住过的房间。窗户没了,里面空荡荡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
“你的房间。”他说。
“嗯。”
“我的房间。”他指指东厢房。
他们曾经隔着院子,隔着梧桐树,在各自的窗户里画画。有时候会抬头,看见对方窗里的灯光,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同样的深夜里,做着同样的事。
现在两扇窗户都黑了。
“进去看看?”苏念问。
江梧点头。
他们踩着积雪,走到东厢房门口。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堆着更多的建筑材料,灰尘味很重。墙上的钉子眼还在,天花板上的蛛网还在,窗台上的刻痕还在。
江梧走到窗边,蹲下,用手指摸那些刻痕。十岁,十一岁,十二岁...最后一条:178,2005.12.27。
“还在。”他说。
“嗯。”
“我长到183了。”江梧站起来,“在多伦多量的。”
他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曾经有床,有书桌,有画架,有他父亲留下的画。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四壁,和从破窗户灌进来的风雪。
“苏念。”他突然说。
“嗯?”
“我爸爸最后的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江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不是医院,是这里。他说要死在家里,死在能看到梧桐树的地方。”
苏念屏住呼吸。这是江梧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离世的细节。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能下床了。我就把床挪到窗边,让他躺着能看到树。”江梧走到窗前,“那天也在下雪。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小梧,树比人强。人会死,树年年发芽。’”
雪从破窗户飘进来,落在江梧的脸上。他没擦。
“我说:‘爸,你也会年年发芽。在我的画里。’”江梧顿了顿,“他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房间里很冷。苏念觉得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但她没动,只是听着。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就像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画笔,睡了。”江梧转过身,看着苏念,“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以为陪他走完最后的路,就能学会告别。但原来不能。告别是学不会的,只能一次次经历,一次次疼。”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没有泪,但比流泪更让人心疼。
“奶奶走的时候,我又经历了一次。还是疼,疼得喘不过气。”江梧说,“我在想,是不是我每爱一个人,最后都要这样疼一次?那我还要不要爱?还要不要画那些让我爱的人?”
这个问题太重了。苏念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江梧。”她说,“你画过雪,画过树,画过空椅子。你知道为什么这些画打动人吗?”
江梧看着她。
“因为里面有爱。”苏念说,“你爱雪,所以画出了雪的呼吸。你爱树,所以画出了树的骨骼。你爱那些离开的人,所以画里才有那么深的眷恋和疼痛。”
她握紧他的手。“疼,是因为爱过。但如果不爱,不疼,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画画还有什么意思?”
江梧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们站在废墟般的房间里,站在飘雪的黑夜中,握着手。
像十二年前在雪地里,他们差点握住,但最终错开的手。
这一次,握住了。
三、画室的重逢
第二天下午,苏念带江梧去陈老师的画室。
画室搬了地方,从鼓楼搬到了宋庄艺术区。更大的空间,更高的挑高,但松节油的味道没变,墙上贴满习作的习惯没变,角落里堆着画框的杂乱没变。
陈老师正在教几个学生画素描。看见他们进来,他摆摆手:“自己找地方坐。等我十分钟。”
江梧环顾画室。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和他原来的位置一样,靠窗,光线好。画架上蒙着布,旁边摆着颜料和画笔。
“那是你的位置?”苏念问。
“陈老师留的。”江梧走过去,掀开蒙布。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多伦多的街景,但只打了底稿,颜色都没上。
“你走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着。”陈老师走过来说,“有时候我坐这儿,有时候让学生坐,但总觉得不对。后来我想,就让它空着吧。等你回来。”
江梧的手指拂过画布边缘。“谢谢老师。”
“谢什么。”陈老师拍拍他的肩,“去,把那幅画画完。画了三年了,该有个结果。”
江梧在画架前坐下。调色,挤颜料,选画笔。动作有些生疏,但一旦拿起笔,那种专注的神情就回来了。
苏念和陈老师退到一边。陈老师给她倒了杯茶:“让他画。画出来,心就通了。”
“他这些年...很苦吧?”苏念轻声问。
陈老师叹气。“苦。但不说。他妈妈改嫁后生了孩子,心思都在新家庭上。江梧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要照顾奶奶——远程的照顾,打电话,寄钱,安排医院。去年他妈妈查出乳腺癌,他又得照顾那边。”
苏念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些。
“你不知道?”陈老师问。
“不知道。他从没说过。”
“他不说,是不想让你担心。”陈老师看着江梧的背影,“那孩子,把所有的难都自己扛。就像他爸爸。”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的沙沙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亮江梧微微前倾的肩膀。
苏念看着他。十二年,他长高了,变瘦了,轮廓更锋利了。但画画时的姿态一点没变——背挺直,手腕悬空,眼睛专注得像要把画布看穿。
她在想:这十二年,江梧经历了多少这样的时刻?在多伦多狭小的公寓里,在超市深夜的休息室里,在医院漫长的等候区里,他是不是就这样坐着,画着,用画笔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画画能治愈伤痛吗?
现在她有了答案:不能。但能让你在伤痛中,找到继续呼吸的节奏。
江梧画了很久。从下午画到黄昏,画到窗外亮起路灯。他没停,甚至没抬头。陈老师中间出去买了饭,放在他旁边,他也没动。
苏念也没走。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江梧画画。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街景逐渐丰满:灰色的天空,红色的砖楼,街角的咖啡店,橱窗里的灯光。还有一个人影,很小,站在街对面,看着咖啡店。看不清脸,但姿态很熟悉——是江梧自己。
他在画自己看自己。
最后一笔落下时,已经晚上九点。江梧放下画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画。
看了很久。
陈老师走过去:“画完了?”
“嗯。”
“叫什么名字?”
江梧想了想:“《路过》。”
“路过什么?”
“路过十二年的自己。”江梧说,声音有些哑,“路过所有以为过不去,但终于过去了的日子。”
陈老师拍拍他的肩,没说话。只是拍肩,一下,又一下。
苏念走过去,站在画前。她看到了更多细节:咖啡店橱窗的倒影里,有另一个城市的影子——北京胡同的轮廓,梧桐树的枝桠。两个城市重叠在一起,像双重曝光。
“你做到了。”她说。
“什么?”
“把两个世界画在一起。”苏念指着画,“北京和多伦多,过去和现在,离开和归来。”
江梧看着画,又看看她。“是你提醒我的。你说我的画里有爱。画的时候我在想:我爱过北京,爱过多伦多,爱过离开的人,也爱过...还在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很认真,很专注,像在看一幅要画很久的画。
“所以这幅画,”江梧说,“是给所有我爱过的人的。包括你。”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留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下。
“江梧。”苏念开口。
“嗯?”
“这次...待多久?”
江梧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妈妈那边还需要照顾,但...我想留在北京一段时间。奶奶的墓在这里,画室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苏念:“你也在这里。”
十二年,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
但起点已经不是原来的起点。他们也不是原来的他们。
“欢迎回来。”苏念说。
江梧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谢谢。”
他们一起收拾画具。洗笔,擦调色板,盖好颜料盖子。动作默契,像从未分开过十二年。
收拾完,陈老师回来了,手里拎着夜宵:“豆汁焦圈,老磁器口的。小梧,你还喝得惯吗?”
江梧接过,喝了一口,皱眉,又笑了:“还是那个味儿。又酸又馊,但想。”
三个人坐在画室里吃夜宵。暖气很足,豆汁很烫,窗外的雪很静。陈老师说些画坛的八卦,苏念说些美院的趣事,江梧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
像一家人。
像江梧父亲还在时,他们常有的夜晚。
吃完,江梧送苏念回去。雪停了,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街道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苏念住的小区门口,江梧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嗯。”
他们面对面站着。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念。”江梧说。
“嗯?”
“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他的声音很轻,“需要把过去十二年理清楚,需要重新学会在北京生活,需要...找到新的画画的方式。”
“我明白。”
“但我不会走了。”江梧看着她,“这次是真的。无论多难,我都会留下来。”
苏念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但她努力忍住。
“好。”她说,“我等你。”
不是等一个结果。
是等一个人,找到回家的路。
江梧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冰凉,但触感真实。
“谢谢。”他说,“谢谢你等了我十二年。”
“不是等你。”苏念说,“是在等我自己的十二年。等你,只是顺便。”
江梧笑了。这次笑得开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江梧转身离开。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黑色的大衣,微微内收的肩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江梧也是这样离开,走进夜色里,走进未知的远方。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像在记住每一步。
像在说:我回来了。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他的肩头。
落在她的睫毛上。
落在十二年所有未说出口的话上。
轻轻覆盖。
静静融化。
像时间。像记忆。像所有终将重逢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