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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和乐融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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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清泉在燕京音乐学院本硕连读即将毕业,他的毕业创作是一部自编自导的音乐剧。演出前几天,一家三口约定,演出当晚在后台汇合。演出那天早上,林之平在下榻的酒店打开电视,新闻里的消息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徐子牧所在的城市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通信全部中断,电视屏幕里是倒塌的房屋、伤亡的群众和救援的人群。
她强自镇定,立刻打车赶往清泉的学校。在后台见到儿子,她努力挤出笑容:“你爸爸临时有紧急救灾任务,今晚来不了了。” 演出过程中,她坐在观众席上,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直到 curtain call(谢幕)时,她手捧一束泰迪向日葵微笑着走上台,给了清泉一个大大的拥抱,却感觉自己的手臂在不停地颤抖。
接下来的三天,林之平茶饭不思,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新闻,手机始终攥在手里。就在她准备赶回学校处理紧急工作时,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进来。“嗨,亲爱的,是我。” 电话那头,徐子牧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故作轻松。电话里能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
之平再也控制不住,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积压了三天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我这边还好,就是灾区通信刚恢复,第一时间给你报个平安。”子牧耐心地解释,“抱歉没赶上清泉的演出,以后还有机会。”“我们学校也组织了救援队,马上就出发。”林之平擦掉眼泪,语气坚定。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在房间的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流转,林之平已从副校长岗位上退了下来,只保留博导和学术委员会的工作。梁教授见状,提议她学钢琴以缓解身份转变带来的不适。“我都六十多了,连五线谱都看不懂,哪学得会啊?” 一向自信的之平对梁教授的这一提议显得有些犹豫,笑着推辞。
“年龄不是问题,你喜欢文艺,肯定能学好。”梁教授说着,给了她一张过塑的五线谱与琴键对应图,“碰到不认识的音符就查,跟查字典一样。”刚开始时,林之平真的是每个音查呀对呀,记住了这个音,又忘掉了那个音,气得懊恼地敲自己的头。手指摆在琴键上,更是笨拙艰难地移动,觉得自己这辈子跨过了千百条坎,为何就对付不了这个大家伙。但她没有放弃,每天抽出时间练习。
当第一首完整的民歌从指尖流畅弹出时,她兴奋地转头看向钢琴上徐子牧的照片:“子牧,你看,我弹下来了!” 虽然夫妻俩常年分居两地,但林之平总觉得子牧就在身边,耳畔常响着他的歌声,客厅里仿佛有他读报的身影,书房里似乎能听到他写字的沙沙声,就连卧室的月光下,都好像有他温柔的目光。她常常对着空气和他说话,那些无法当面诉说的思念,都化作了心底的牵挂。
因为学术和社会活动频繁,林之平很难保证固定的练琴时间,每次上课前都因为没完成作业而不好意思见梁教授。“不用有压力,咱们不考级、不比赛,只要每天在向前迈步就好。”
梁教授总是笑着安慰她,还教给她一个办法,“在路上或者出差时,用手机多听新学的曲子,听熟了练起来就快多了;在宾馆就用桌子当琴键练基本功,保持手指灵活;家里的零碎时间可以专攻难点,有整段时间就完整地练曲子。积少成多总会有收获。”林之平如法炮制,琴技果然进步不少。
除了学钢琴,之平和几位退休的校友组建了 “小河之声” 声乐小组,请了音乐学院的胡教授来家里授课。每次上课前,她都会提前备好茶水、点心和水果,大家先一起练声开嗓,再唱喜欢的歌曲。几年下来,他们学会了《往日时光》《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You Raise Me Up》等几十首歌,从中文民谣到英文金曲都信手拈来。
他们唱着歌去旅行,沿着大江南北寻访校友。有一次,他们来到了之平和子牧当年下乡的海岛。站在熟悉的土地上,之平感慨万千:当年的知青点、公社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成片的甘蔗田、橡胶林和槟榔树依然挺立,橡胶树在风中舒展着枝叶,投下浓密的树荫;槟榔树笔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把把绿色的火炬。
她望着那些挺拔的树木,不由自主地朗诵起舒婷的《致橡树》:“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是她和徐子牧当年都非常喜欢的诗,如今重温,依旧满心温暖。
同行的老陈也以诗抒情:“橡胶林把年轮刻进晨光/每道割痕都藏着漫长等待/槟榔树擎起翠绿的火炬/在风中摇曳着热带的旋律/一个扎根大地,用身躯编织护网/一个向上生长,把梦想举向太阳/他们并肩站成海岛的脊梁/用各自的姿态,共守一片土壤。“即兴创作的诗句里满是对海岛的眷恋。在当地校友开的茶室,大家环坐一圈,在三角钢琴的伴奏下唱起《请到天涯海角来》,歌声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欢乐。
去年校庆,之平和子牧作为校友的夫妻代表合唱了《敖包相会》,“小河之声” 声乐小组也登台演唱了《我是一条小河》和《老师,我想你》,梁教授亲自上台替他们伴奏。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校友,气质儒雅,感情真挚,用歌声表达了对母校与老师的感念、对生命的感悟,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清泉毕业后,成立了音乐剧工作室。为此,之平与他讨论良久,之平说,“你在老师的工作室运营,没有那么大的风险,还经常可以向老师学习、取经,何乐不为。自己出来闯,失败了咋办?”清泉答道:“我作曲、编导、诗词、弹琴、绘画、跳舞样样都会,诸般能力可融汇成无人企及的优势。我若总在大树底下乘凉,永远无法展翅高飞!”
找团队的过程比想象中难,远比单纯招募演员要复杂得多。在多个社交平台连续发布招募帖后,赶来试镜的人虽不少,却大多与预期相悖:有的素人醉心于镜头曝光,把音乐剧舞台当成网红出道的跳板;有的业余爱好者带着刻板认知,误以为 “音乐剧 = 唱高音”,既缺乏舞台默契,也不懂唱演结合的精髓。屡屡碰壁后,清泉终于转变思路:不再执着于组建固定团队,而是根据每部剧的角色需求,在常年活跃于音乐剧圈的演员中精准挑选、有的放矢,反而让合作效率大幅提升。
资金短缺的难题很快接踵而至,前期投入在场地租赁、基础道具采购后迅速见底。为了节省开支,他们不得不把排练室搬到一个废置的仓库,仓库地处郊外,周边荒草丛生,更糟糕的是洗手间,臭气熏天、蚊蝇飞舞。那些用木板、铁架搭建的简易舞台、亲手缝制的戏服,都是大家利用业余时间制作而成。
最狼狈的一次,排练到核心唱段时仓库突然停电,但昏暗的环境没有让任何人慌乱。有人率先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其他人纷纷效仿,十几束微光汇聚成临时 “聚光灯”,对着斑驳的仓库墙壁,演员们依旧投入地走位、演唱,歌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成了那段岁月里最动人的坚持。
开始,清泉把受欢迎的韩国音乐剧改编成中国风格的音乐剧大受欢迎,后来,他自己创作出年轻人喜欢的题材,在音乐剧领域中大放异彩。由他编剧作曲的《机器人时代》不仅在M国的音乐剧大赛中斩获最佳创作奖,还在国内巡回演出,场场爆满。
之平至今还记得这部剧在G市大剧院演出的盛况:落幕时掌声雷动,演员们多次返场谢幕,最后清泉邀请她和徐子牧、梁教授一起上台接受献花。站在璀璨的舞台上,林之平望着意气风发的儿子,与身边的子牧十指相扣,被幸福泪水点缀的双眼闪闪发光。
月色透过玻璃,融进淡淡的银辉,落在之平家泛着温润光泽的钢琴上,落在琴盖上那张温馨的全家福上,深棕色的相框藏着经年的柔情。窗外梧桐叶沙沙轻响,晚风裹着几分夜的清冽,悄悄溜进屋内,拂过她垂落的发梢。
她敛眉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抚琴键,悠扬的旋律缓缓淌出,正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那是当年逸仙大学校园里,每天清晨 6 点准时响起的晨曲,是之平、子牧和同窗们在晨光里并肩走过的青春注脚。那些活泼舒展的音符,混着窗外的叶声,就像生命中温暖而闪亮的镜头,永远在之平的心底熠熠生辉。(3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