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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意识交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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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6号实验。
硝烟弥漫的废墟,空气里是熟悉的焦臭味。谭越靠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手里的粒子步枪枪管发烫。他已经在这个场景里循环了太多次,多到能背出每一发炮弹落地的位置,每一个凯尼亚士兵从哪个方向冲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温时与。
十八岁的温时与,穿着那件过大的防护服,跌跌撞撞地从掩体后跑出来,黑色长发沾满了尘土,蓝色的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很大。
“谭越!这里——”
话音未落。
砰!
谭越扣下了扳机。粒子束撕裂空气,直射温时与眉心。
温时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茫然、然后是“你疯了吗”的愤怒。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微型护盾发生器自动激活,蓝色的光幕在面前展开,堪堪拦下这一枪。
能量碰撞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
温时与睁大了眼睛。
“你……你在做什么?!”他从地上爬起来,又气又惊,声音都在抖,“发什么神经!”
他正要骂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谭越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不耐烦、或者偶尔闪过一丝温情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死寂。仿佛……仿佛灵魂快要死在这里。
温时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走近谭越,每一步都踩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谭越持枪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枪口仍对着温时与的额头,掌心攥得很用力。
温时与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住枪管。好烫!他瞬间缩回手,甩了甩。
谭越没理他,仍然拿着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温时与嘴一扁,再次伸手握住枪管,用了点力。
“放手。”他说。
谭越没动。
“你放手!”温时与加重语气,试图把枪从谭越手里夺过来,“我要跟许大哥告状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僵持大约持续了三秒。谭越松开了手。
温时与把能量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很多。明明看起来就像塑料玩具,但的的确确是金属质地。
温时与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多看了两眼,甚至盯着枪管内部,实在很好奇。顾长空不让他摸枪,说非专业人士容易受伤,但哪个成年人能不对枪支弹药感兴趣呢?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把枪别进腰后,然后把注意力转回谭越。
谭越说:“这次还真像啊。”
温时与古怪地看他一眼:“像什么?”他随口问,同时环顾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处。身边是扭曲散落的金属和辨不出原状的断肢,远处是燃烧的建筑物。天空被污浊成带着血月的暗红色,空气里浸透着血腥和烟尘。
“感觉下一秒会有怪兽出来。”温时与冷不丁感慨。
谭越没理会他。他缓缓坐下,坐在一堆破碎的混凝土块上,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
温时与总感觉他很奇怪:“发生什么了吗?”
谭越闭上眼睛,嗤笑。
“有人在□□我的大脑。”他说。
“哈?”温时与发出奇怪的声响,在他身边坐下。废墟的地面硌得他不舒服,他摸了摸防护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根能量棒,拆开包装,掰了一半给谭越。
谭越没接。
温时与也没坚持,自己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的膏状物一如既往的难吃,但他需要能量。他总觉得自己很困,眼皮越来越重。他点了下头,猛地惊醒。
“你怎么还不问。”谭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温时与眨了眨眼睛,试图保持注意力:“问什么?”
“加固立场。”谭越蹙眉,“你不该问我吗?关于三年前诺瓦战场,关于那个力场是怎么展开的,关于——”
谭越停了一下。
似乎意识到逻辑不对。那个假货换了无数剧情,找了不同的人来问,但这次,为什么让温时与来?
温时与显然也很疑惑:“加固立场为什么要问你?”
他撑住自己的脸,闭上眼睛:“你搞得明白吗?”
谭越的眼神瞬间锐利。
他盯着温时与,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温时与的表情太过自然,那种困到极致的反应迟缓,和“你一个搞情报的懂什么粒子物理”的理所当然,那种细微的不耐烦,甚至用眼睛盯着枪管的毫无安全意识的蠢……
全都对。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他又眨了眨眼,好像真的很困。
谭越没说话。
温时与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放松,能量棒脱手,他惊了一下,手忙脚乱想在能量棒落地前接住。当然接不住。他迟疑了没到一秒,把能量棒捡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有落地的部分,从头到尾,啃啃啃,把干净的部分全啃下来,嚼嚼嚼,像只松鼠一样。
谭越突然站起来。
温时与用眼睛询问,你怎么了?
谭越俯身,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非常大,一把把他拎起来。
“你是真的。”谭越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温时与给他问懵了,什么真的假的?
“快吃,我问你答。”谭越的瞳孔依然漆黑,但里面多了些急切的东西。
温时与嚼嚼嚼。
谭越问他:“你现在在哪?”
“我们不是要去布置加固立场吗?”温时与反问。
谭越像是想骂什么,但忍住了。
“我被温洛谦带走了。”他突然说。
温时与奇怪:“你没睡醒吗?”
谭越抓住他肩膀,狠狠摇了一下,温时与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被摇成了液体。
“我现实中在哪?”谭越继续问。
“ICU?”温时与不确定。
“温家对你做过什么?”他手下用力,几乎是在逼问,“克隆?仿生?意识复制?还是别的什么?”
温时与睁大眼睛,看着他。意识瞬间回笼。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摊开双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再看看四周,再看回谭越。
“说清楚。”谭越的声音跟冰冻似的,眼神冷得让温时与头皮发麻。
温时与吞吞吐吐:“几年前……”
“哪一年?详细汇报!”谭越低呵。
温时与瑟缩了一下。当谭越以情报官身份开启审问模式,他通常,不敢乱说话。
“就是,加固立场取得实验室成功的那天,我说要去前线,主任不让,还非要我提交数据,尽快完成技术迁移,我太生气了,就跟他闹起来,不小心把实验室炸穿了。”
他轻描淡写:“然后,感应到了非常相似,近乎同源的粒子。我就顺着那些粒子去找,在第二试验区,发现了很多培养仓,里面都是……我。”
狰狞的,形态各异的——温家在克隆他。甚至不止是克隆,还有基因实验。有一个实验室里的温时与,存在着各种非人的特征。
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不知道是自我主体性被摧毁,还是因为这些实验对生命的肆意,他摧毁了整个第二试验区。
“也是因为这个,二哥才同意放我来前线。”不然肯定要进行技术演示,培养团队,教授组装方法。等前线用上,至少还得再推迟好几个月。
“怎么摧毁?实验数据呢?实验体样本?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再克隆你?”谭越追问。
“事发突然,他们应该也没有时间保存数据吧。当然如果有跨区备份,可能还会保有一些初始数据什么的。”
温时与想解释温家的实验室设置和数据保存模式。但谭越显然没有耐心听。
“他们克隆了你,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你,高压电流甚至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在说他遇袭那天发生的事。
温时与静静地听。他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混凝土石块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前,表情很复杂。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意识审讯程序里?你已经循环了两千多次?有人在用‘我’作为人格模型,试图从你脑子里挖出加固立场的秘密?”
谭越点头:“嗯。”
“现实世界里,”温时与继续说,“那个重伤昏迷的你,我救了的那个你,是假的?”
温时与抬头看他:“还有个假的我曾经出现在你公寓门口,骗你开了门?”
谭越将手交叠在身前,不说话。
“二哥……温洛谦……是主谋之一,他和谭祈联手做了这件事?”
谭越等他自己理清楚。
温时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件事。
谭越问他:“你怎么进来的?有办法出去吗?”
温时与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他用谭越之前的话反问他,“你是真的吗?”
谭越照着他后腰踢了一脚,把温时与的屁股踢到地上。
“你他妈暗恋我啊,做梦都梦到我?!”
温时与瞬间炸毛:“猪才暗恋你!”
“你还没猪聪明。”谭越回得飞快。
温时与双拳紧握,决定不跟这个被困了两千多次、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家伙一般见识。
“不知道,”温时与说,“我刚才还在地下竞技场,又好像在三年前的旗舰,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想起来了一些,虽然记忆还很混乱,但大约知道了这个意识刑场是什么运行机制。但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意识体流转?量子纠缠?而且他为什么能见到谭越?总不至于他还具备什么穿越进脑控设备,在无接触情况下实现意识链接的技能?
“我可以试试看,说不定能醒过来。”温时与说。
谭越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过算计的光。
“等你醒过来,”他说,“回温家去。”
温时与抬眼。
“回去找温洛谦。”谭越说,“只要你的治疗生效,苏醒的假我肯定会打乱他们的计划。他一定不知道假货为什么会醒,他会试探你,会想知道老顾放你回去的用意,想知道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
“然后呢?”
“然后靠你那乱七八糟的粒子感应去找我!”谭越忍住没踹第二脚。
温时与沉默的抿了抿唇。
“怕他不同意?”谭越瞥他一眼。
“……嗯。”温时与点头。
“对他,你就不能硬气点?”谭越白他一眼。
温时与一个眼神扫过去,怒喝:“被吓被骂被惩罚的人又不是你!”
谭越冷哼:“我也不是无能的Omega。”
温时与猛地站起身,横眉竖怼,谭越斜睨他一眼,看眼神就知道对他发怒没有丝毫在意。
温时与咬牙切齿,偏偏拿谭越没办法,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心里恨得不行。
温时与睁开眼。
视野里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能看见滑轨上吊着的输液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微微偏头,看见了顾长空。他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深灰色的衬衫,纽扣扣到领口,端正,一丝不苟。睫毛纤长浓密。温时与的心,在一瞬间狂跳。仿佛世界都变得明亮,有清越的天光,天使在遥远的天域奏响乐章。
察觉到动静,顾长空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长空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温时与的手,掌心温热。
温时与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他抽出手,撑着床坐起身。动作有些吃力,昏迷一周多的身体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顾长空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他,深藏的眼神中有些许莫测。
温时与坐稳,伸出手臂,挪了挪身体,环住顾长空肩膀。他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一口气。哥的味道,雪的味道,干净的,冷冽的,带着令他安心的Alpha气息。
他在顾长空颈边蹭了蹭,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语气忿忿:
“哥。”
“谭越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