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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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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裹着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掠过军区操场的铁丝网。乔言心攥着刚买的橘子汽水,终于在三分线外堵住了周时砚。过去的一个礼拜,他总以训练、值班为由绕开她,连微信回复都短得像电报。
“阿姨说的结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她把汽水递过去,瓶身凝的水珠沾湿指尖。
周时砚的沉默像场漫过来的雾,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不想那么快结婚?”乔言心的声音里藏着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言心,我们还是分开吧。”他说得很慢,像在拆解一颗埋了很久的雷。
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是不敢信,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当初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你爸帮了我爸的忙,再加上双方父母的撮合。”周时砚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的单杠上,那里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锈迹,“我从来没有敷衍过这份感情,我认认真真想过,我们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谈恋爱,订婚,然后结婚生子。”
“对啊,安安稳稳不好吗?”乔言心的声音发颤,像握不住的风筝线,“我们两家知根知底,婚后不用磨合,连过年去哪家都能提前排好表。”
“可我现在就能描出未来几十年的样子。”江青川抬头,眼底浮起点点倦意,像被揉皱的旧报纸,“就像我爸妈那样,晚上回家说两句‘今天菜价涨了’‘孩子作业写完没’,然后各自坐沙发两端刷手机,睡前道句‘晚安’,客客气气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同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又滚,“但言心,那不是我要的婚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周时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飘向了篮球场的入口,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天在陈词家的画面。
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陈词整个人窝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膝头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张折痕清晰的英文原文。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把纤长的睫毛影子投在小巧的下巴处,像两把轻轻扇动的小扇子。
“砚哥,这里我不太确定。”陈词忽然抬起头,指尖点在屏幕上一行密密麻麻的字里,“你看我用的术语,对不对?”
他走过去俯身看时,她仰着的脸颊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
还有,她抱着牛皮纸袋,咬着糕饼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糖的小松鼠,脸颊鼓鼓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嗯嗯,哥哥你最好了!”
最让他心头发烫的,是那天吃晚饭。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番茄炒蛋的甜香。
“我跟我哥之前约定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谁最后把菜吃完,谁就要洗碗。我一开始拼命地吃,可后来发现呀,他就是为了让我多吃点才这么说的。”
陈词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江时砚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眉眼间的温柔,像春水般漫溢出来。
“所以啊。”她偷偷指了指餐桌,压低声音,“我现在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吃两口,把最后一筷菜留给他。”
回忆像被风吹开的窗,暖光与甜香涌进来。他忽然明白,自己期待的婚姻,不是“像父母那样”,而是“像她那样”,有小争执,有小狡黠,有藏在日常里的在意,有哪怕“多管闲事”也想靠近的心动。
“至少要像一个家,而不是另一个宿舍吧?”他收回思绪,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晚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乔言心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周时砚,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决绝。相敬如宾,安稳度日,这不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吗?她不懂,为什么到了周时砚这里,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宿舍”。
“言心,我当初觉得我们挺合适的,家世相当,脾性相投,所以答应了交往。”周时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可我现在发现,可能还有比合适更重要的东西。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们,还是分开吧。”
篮球滚到脚边,周时砚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球面纹路。远处的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曾经交叠、如今要往不同方向走的线。
陈书白正往篮球场这儿走呢,就瞧见乔言心红着眼睛从场地那头冲出来,手背一下下蹭着脸颊,脚步又急又乱。
“言心,你在这儿啊?”陈书白扬声喊住她,“你们部长正找你呢……”
话没说完,乔言心已经冲到了他跟前。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眼泪还在往下掉,一张脸哭得惨兮兮的。不等陈书白反应过来,她攥紧拳头,不轻不重地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带着一股子憋闷的委屈。
“哎……”陈书白低头揉着被捶的胳膊,一脸懵圈。力道不大,疼倒是不疼,可凭什么挨这一下啊?他招谁惹谁了?
他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往乔言心跑开的方向望去,篮筐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周时砚就坐在场边的长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目光落在脚边的碎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书白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场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周时砚的肩膀:“……她哭得挺凶的,你真不管管?”
周时砚的肩膀颤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他捏着汽水瓶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攥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篮球场的寂静漫过来,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军号声,悠长又寂寥。
电视屏幕泛着柔和的蓝光,主持人身着正装,巧笑嫣然地面对镜头:“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为大家请来了瀚明医院的陈词医生。”
画面一转,陈词穿着白大褂,头发利落地盘了起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速清晰温和:“你好,我是陈词。”
营区的活动室里,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围在老式电视机前,屏幕里的陈词在讲健康知识,他们却像看熟人似的起哄。秦旭抱着胳膊,靠在铁皮柜上笑得促狭:“老周,你看,这不是小词吗?”
周时砚坐在靠窗的硬板凳上,手肘支在膝头,目光落在屏幕里的人身上。她比前段时间更瘦了些,医护服的肩线松了些许,讲着季节交替的健康建议时,眉眼间带着职业性的专注,却掩不住眼底的一点倦意。
“关于您问的如何在季节交替中保持健康,其实最近我们医院也多了许多病人。”陈词侃侃而谈,“我的建议还是希望大家这段时间能注意保暖,多吃温润的食物,适当锻炼身体……”
她讲的都是些寻常的养生常识,落在旁人耳里不过是听过就忘的叮嘱,可周时砚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动的唇角,看着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碎发的小动作,看着那身白大褂衬得她愈发单薄的肩背,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老周,你觉得小词怎么样?”秦旭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
周时砚的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瘦了。”
“我问的是你觉得她讲的怎么样。”秦旭乐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讲课水平,懂不懂?”
这话像是猛地惊醒了周时砚。他骤然回神,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窗外晃动的白杨树叶上,喉间泛起一丝涩意。他猛地站起身,惊得旁边几人纷纷看过来。
“你们看吧,我去训练会。”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
秦旭追着喊了一声:“哎,咋了?”
江时砚的脚步顿了顿,背影挺得笔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与仓皇。
“看着心烦。”
活动室里的电视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陈词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再也钻不进他的耳朵里。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像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心事。
晚上的风裹着巷口桂树的残香,丝丝缕缕地钻过窗缝,落在客厅的沙发边。陈词正蜷在沙发里翻一本医学期刊,门突然被敲响时,她以为是快递或是邻居,应声时还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茫然:“来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浸着桂香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卷着她的发梢飞了飞。陈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去,楼道的将那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周时砚一身黑色的风衣,脸色沉得像淬了冰。
“……你哥找我来谈点事情。”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光着的脚踝,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落在了她身后客厅的吊灯上。
陈词愣了愣,“哦,他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的。”她往屋里让了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你进来等吧。”
空气里静了一瞬,只有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的微光,映着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算了。”周时砚语气硬邦邦的,“省的你又觉得我是来找你的,我还是去楼下等吧。”
他话音落的那一刻,陈词的耳尖倏地就热了,像被火烫了一下。那些刻意被她压在心底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医院惨白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人,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一字一句说得决绝:“周时砚你不过就是我哥的战友,和我本质上是陌生人。”
那时他的脸色也是这样难看,只是比此刻多了几分受伤的错愕。
“不用,你进来吧。”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心口的涩意,“我正好出去散散步。”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江时砚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像闷雷滚过低空:“在电视上让别人注意保暖,自己倒大晚上那么凉的天出去散步。”
陈词一愣,才想起昨天科室做健康科普直播,她作为主讲人,确实反复叮嘱过观众秋冬夜凉,记得添衣。
他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针织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晚风从楼道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凉意,拂过陈词裸露的脚踝,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连袜子都没穿。
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陈词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想要往后退一步,却听见周时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