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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冰冷到令人心惊 ...

  •   第三十九章冰冷到令人心惊

      陆星遥被带走后的第七个小时,林序号在医疗中心空荡的隔离观察室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沉入黑暗。走廊外的喧哗渐渐平息,换班的医护人员交谈着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间紧闭房门的病房里,还有一个活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算“活”了。至少有一部分,随着那辆黑色悬浮车消失在车流中时,就已经死去了。

      林序的终端在寂静中震动起来,屏幕固执地亮着,显示着“安娜阿姨”的名字。震动持续了很久,最终归于沉寂。几分钟后,又再次亮起,这次是宋教授。

      他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去看屏幕。他的目光落在床单上——那里还残留着孩子躺过的浅浅凹陷,枕头上有一小块未干的、深色的泪渍。

      空气中似乎还浮动着陆星遥身上那种独特的、带着点奶香和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味。但林序知道,这只是错觉。那气味会很快散尽,被消毒水的味道彻底覆盖,就像那个孩子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林序?”是值班医生压低的声音,“你还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林序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医生对上他的眼睛时,话头突然止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空洞,深处却燃烧着某种冰冷到令人心惊的东西。

      “我……再待一会儿。”林序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以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最多半小时。然后……你得离开。病房需要消毒,明天还有别的病人。”

      门重新关上了。

      林序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片虚假的星河。那么亮,那么繁华,却照不亮这间小小的病房,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骤然塌陷的废墟。

      他想起两年前,在孤儿院第一次见到陆星遥的那个下午。

      孩子躲在安娜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灰眼睛。那时候他刚从荒星逃出来不久,满身都是失去一切的创伤和警惕。是那个小小的、同样伤痕累累的孩子,用笨拙的依赖和无声的信任,一点点撬开了他冰封的心。

      “序哥,给你糖。”孩子把唯一的水果糖塞进他手心,糖纸皱巴巴的。

      “序哥,下雨了,我不怕。”雷雨夜,孩子抱着枕头钻进他怀里,身体明明在发抖,却努力说不怕。

      “序哥,这个零件是不是这样装?”修理铺里,孩子踮着脚看工作台,灰眼睛亮晶晶的。

      “序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

      他承诺过的。

      林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刚凝结的伤口里。疼痛尖锐地传来,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承诺。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在真正的力量、权势、还有那该死的“血脉法”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有什么?一个边缘星孤儿的身份,一个刚刚起步的技术项目,一点来自师友的善意,还有……一腔无用的愤怒和绝望。

      而卡尔特斯莱家族有什么?数百年的传承,遍布星系的产业,盘根错节的人脉,以及法律赋予他们对“家族血脉”的绝对权力。

      这场对决,从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悬念。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林序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再次裂开,鲜血慢慢渗出,沿着掌纹流淌,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这双手,能画出精密的设计图,能组装复杂的机械,能在荒星上搭起避难所,能给孩子做出粗糙但温暖的饭菜。

      却留不住一个想保护的人。

      无力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心脏,淹没喉咙,几乎要让他窒息。那种熟悉的、属于荒星逃亡时期的、对自身渺小和命运无常的深刻恐惧,时隔多年,再次攫住了他。

      但这一次,没有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来握住他,没有一双亮晶晶的灰眼睛看着他,说“序哥不怕”。

      只有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林序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他走到床边,极其缓慢地,将那张沾着陆星遥泪痕的枕头抚平,将凌乱的床单拉直。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暗银色的金属名片——卡尔特斯莱家族的荆棘星辰徽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再看这个房间第二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

      回到512宿舍时,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林序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陆星遥的作业本摊在书桌一角,上面有孩子稚嫩的字迹;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团成一团;墙角还扔着那个用乐高搭了一半的小房子。

      生活的气息如此浓烈,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推门进来,用软糯的声音喊一声“序哥”。

      林序号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待在这里。至少今晚不能。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浑噩。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寂静的校园,走向那个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逐渐成为他和陆星遥另一个“家”的地方——陈师傅的修理铺。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修理铺窗口透出的灯光。这么晚了,铺子还亮着。

      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师傅正坐在工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却没有在修,只是盯着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林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来了。”陈师傅的声音很平静,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坐。”

      林序坐下。工作台上摊开着几样东西——一个陆星遥之前在这里玩过的小齿轮模型,半包孩子爱吃的薄荷糖,还有一件陈师傅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明显是给小孩穿的旧工装背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两人都没有说话。修理铺里只有旧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陈师傅放下手里的电路板,从抽屉里摸出半瓶白酒和两个小杯子,倒满,推了一杯到林序面前。

      “喝。”

      林序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没有动。

      “不喝就憋着。”陈师傅自己先灌了一杯下去,粗糙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憋着也好,疼着也好,总之,得活着。”

      林序终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完,眼眶却红了。

      “陈师傅……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

      “我知道。”陈师傅又给他倒了一杯,“什么也别说。先喝。”

      第二杯下去,林序感觉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但那痛楚却更加清晰了。不是酒精能麻痹的那种痛。

      “那孩子……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陈师傅问,声音很轻。

      林序摇头:“没回头。”

      “嗯。”陈师傅叹了口气,“不回头好。回头了,更走不了。”

      他又喝了一杯,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铜丝扭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陆星遥之前给林序的那个很像,但更粗糙些。

      “小遥前天来,趁我不注意,偷偷扭的。”陈师傅把铜丝星星放在工作台上,“他说,这个给陈爷爷,保佑陈爷爷修东西不伤手。”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这小子……”

      林序看着那枚小小的、粗糙的星星,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间充满机油味和回忆的修理铺里,终于冲破了所有壁垒。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陈师傅没有劝,也没有拍他的肩膀。老人只是沉默地喝着酒,看着墙上那些老旧的工具,眼神飘得很远,仿佛也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林序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陈师傅,”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破碎,“帮我。”

      陈师傅看着他:“怎么帮?”

      “我不知道。”林序握紧了拳头,掌心伤口再次刺痛,“但我要变强。强到……能把小遥带回来。我需要学一切能让我变强的东西——不只是技术。”

      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老了,很多新东西不懂。”老人说,“但我认识一些老家伙,有些路子,有些……不那么干净但有用的本事。你敢学吗?”

      “敢。”

      “哪怕以后回不了头?”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头。”林序的声音冰冷,“从他们带走小遥那一刻起,我就没路了。只有往前走,走到足够把他们踩在脚下,或者……死。”

      陈师傅被这年轻人话语里的决绝和戾气震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好。”老人最终说,“明天开始。白天你该上学上学,该做项目做项目。晚上,到我这儿来。我能教你的不多,但能给你指几条道。剩下的,看你自己。”

      “谢谢陈师傅。”

      “不用谢。”陈师傅摆摆手,“那孩子……我也当半个孙子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世道,有时候道理讲不通,就得靠拳头和脑子。但记住,拳头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你妈妈……还有小遥的妈妈,拼命逃出来,不是想让你们变成那样。”

      林序重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林序的终端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闪烁的是“安娜阿姨”,后面跟着一条紧急标记的信息。

      林序划开,安娜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似乎还在奔跑喘息:

      “小序!你在哪里?我……我收到消息就立刻往中心星区赶,刚下穿梭艇!他们……他们真的带走了小遥?那个卡尔特斯莱家族?天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我对不起陆女士……呜呜……”

      “安娜阿姨,你在哪?”林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刚到中心星区空港,正准备转车去学院找你!小序,有些事……有些关于小遥妈妈,关于她们为什么逃的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电话里说不安全!”安娜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急切,“她们当年……根本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那是……那是要命的!”

      林序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陈师傅,老人对他点了点头。

      “安娜阿姨,别来学院。来陈师傅的修理铺,地址我发给你。这里安全。”林序号完地址,又补充道,“小心点,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挂断通讯,修理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师傅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要命的……”老人低声重复,“我就知道,能让一个母亲带着幼儿亡命天涯,绝不会是小事。”

      林序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寂静的街道。夜色深沉,远处偶尔有悬浮车的光带滑过。

      真相即将揭晓。关于陆星遥的血脉,关于那个卡尔特斯莱家族,关于那场导致母子分离、最终让母亲丧命的逃亡。

      而他知道,当安娜踏进这扇门,说出那些被隐藏了多年的秘密时,他仅存的、属于平凡少年的那一部分,也将彻底死去。

      剩下的,只有复仇的余烬,和从灰烬中重生的、只为一个人而战的冰冷躯壳。

      他握紧了胸前的铜丝星星吊坠——那是陆星遥留给他的,现在是他戴着的。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等着我,小遥。

      无论真相多么黑暗,无论前路多么血腥。

      序哥一定会找到你。

      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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