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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死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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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楼曾经说过,火魅不会凭空诞生。
每一只火魅,都对应一个真实的火灾遇难者。也就是说,在周周之前,那栋楼里应该死过另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但记录显示,那栋楼三十年来只发生过两起火灾,一起是三个月前周周这次,另一起是十五年前,烧毁了半层楼,但无人伤亡。
所以……
要么记录有误,要么……那场十五年前的火灾,其实有遇难者,但被隐瞒了。
她将周周收入伞中,又从布袋里小心地掏出了那盏古旧的灯笼,学着黄鹤楼教她的样子,屏息凝神,将灯笼轻轻一晃。
灯笼晕开了一圈朦胧的白光,将周围灰色的雾气照得更亮了些。
沈平常在心中默念,“回到十五年前大火的那天。”
十五年前,同样的居民楼,同样的七楼。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烈焰与浓烟并未出现。
眼前只有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痕迹。
墙上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港星海报,楼道里停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空气中飘散着煤球炉特有的、略带呛鼻的烟火气。
这是……哪里?
时间回溯出错了?
沈平常将周周从伞里放出来,又给她系上了红绳,周周毕竟是灵体,在时间回溯中容易魂魄不稳。
至于她自己……倒是还……很适应的。
黄鹤楼不知道在她身上加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魂魄简直意外的牢固。
她们沿着昏暗的楼道缓缓前行。
这里的楼道比周周遇难时的那个更为逼仄拥挤,几乎每户门口都堆着蜂窝煤、旧纸箱或腌菜坛子。
公共厨房的方向传来热油下锅的“刺啦”声、锅铲翻炒声,以及女人高嗓门的家常闲谈。
她们一路走一路看,沈平常觉得先观望看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发现什么线索。
直到……走到楼道的尽头。
门开着。
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门,正在熨衣服。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样式简单,但颜色鲜亮。长发扎成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周周飘到门边,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声音细如蚊蚋:“是她……是那个姐姐……”
“周周?”沈平常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周周整个灵体都在剧烈颤抖,“周周,怎么了?”
“裙子……一样的红裙子。”周周脸上的烧伤疤痕因激动而抽搐着,稚嫩的声音里透出尖锐的痛楚与困惑,“她!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呢?为什么呀沈老师?”
沈平常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这孩子被眼前人一刺激,执念加深,魂魄出现了异变的前兆!
她眼睁睁看着周周半透明的小手开始扭曲变形,指甲疯狂生长,变得漆黑尖锐。
完了完了……
来不及细想,沈平常一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那只正在鬼化的利爪。
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穿她灵体的手掌,带来一阵尖锐冰冷的剧痛。黄鹤楼留下的防护虽然抵消了大部分伤害,但那刺痛感仍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对周周露出一个极轻柔的笑,声音温和而平静:
“周周,我们不是要把这个姐姐给救出来么?”
她仔细观察着周周的神色。女孩空洞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鬼化的趋势终于停了下来。
沈平常抓紧时机,继续温柔地说:“周周还想救这个姐姐么?”
时间一瞬间停住了。
楼道里远处传来的炒菜声、说话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周周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想。”
那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周周手上尖锐的鬼爪开始收缩,变回孩子柔软的小手。她脸上狂暴痛苦的神情也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迷茫,随后恢复了清明。
沈平常直到这时,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灵体本不该出汗,她却感觉后背一阵发冷,那是过度紧张与痛楚带来的虚脱感。
鬼爪对灵体的伤害是真实的,即便有防护,刚才那一下也绝不好受。
但这是最快稳住周周魂魄异动的法子。她发现……自己的魂魄对鬼魂似乎有着极强的安定效果,越靠近,安抚之力越强。
似乎……她天生就是来镇定魂魄的。
或许是方才魂魄波动的气息惊扰了屋内人。
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忽然停下了熨烫的动作,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半透明身影上时,那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你们……”女人放下手中的熨斗,声音里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是楼里的新住户?”
她能看见她们?!
沈平常心头一震。黄鹤楼从未提过,在时间回溯的场景中,过去的“人”能够看见闯入的灵体!
她强压下惊疑,试探着开口:“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女人微微蹙眉,打量她们的眼神更加古怪,但还是回答道:“1998年啊。你们……没事吧?”
1998年。确实是十五年前。
而这个女人……能看见鬼魂。
“我叫林婉。”女人眼里的警惕很快被一种略带疲惫的坦然取代,她甚至笑了笑,“你们是……那种东西,对吧?我不知何时就能看见了,已经……习惯了。”
她走近几步,隔着门槛好奇地打量沈平常和周周,目光在她们半透明的轮廓上仔细逡巡:“不过你们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似乎更……清楚些?”
沈平常心头那点疑虑迅速放大,她猛地低头,看向林婉脚下——
昏黄的灯光从屋内斜射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桌椅、熨衣板的影子,唯独没有林婉的影子。
地面光洁如镜,却映不出……
她鲜红的裙摆和双脚。
“你……”沈平常喉咙发紧,“你已经死了。”
林婉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顺着沈平常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片诡异的空白,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熨斗。
那熨斗的插头松松地垂在地上,根本没有连接电源上,但熨斗底部的不锈钢板,却正散发着熨烫衣物时才有的、肉眼可见的蒸腾热气。
这……
“我……”林婉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茫然,“死了么?”
她怎么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尖叫和哭喊,
“着火啦!三楼着火啦!快跑啊——!”
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猛地炸响在楼道里!
浓烈刺鼻的黑烟如同有生命的怪物,从楼梯口方向疯狂涌入,瞬间吞噬了原本还算明亮的灯光。火焰“噼啪”爆燃的声音由远及近,灼热的气浪滚滚而来!
林婉脸色骤然惨白,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
沈平常的瞳孔瞬时放大,她竟然不是逃跑!而是……一头扎进了里侧的卧室里!
“我的照片!”林婉凄惶的喊声从卧室里传来,“爸爸妈妈的照片!!”
“别去!回来啊!快逃跑!”沈平常忘了这只是一段回忆,身体下意识地扑上前想要拉住她。可她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林婉的身体,只抓住一片冰凉的、虚无的空气。
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眨眼之间,凶猛的火舌已经舔舐上门框,贪婪地吞噬着木料,将门口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烈焰之墙。浓烟滚滚中,温度急剧攀升。
当林婉抱着一个木质相框从卧室里冲出来时,整个七楼楼道已彻底沦为了火海。
热浪扭曲了空气,她的视野里全是跳动肆虐的橙红与漆黑。
林婉下意识地想往楼梯方向冲,但通往楼梯的路径早已被倒塌燃烧的杂物和熊熊烈火彻底封死。
她被逼到墙角,背靠着滚烫焦黑的墙壁。
沈平常眼睁睁看着那炽热的火焰贪婪地卷上林婉的红裙,听见她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呜咽,却无能为力。
林婉双臂用力地将相框护在怀中,仿佛那是比她的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火焰渐渐爬上了她的手臂,她的长发,将她彻底吞没。
她低下头,嘴唇翕动,沈平常仔细辨别,才发现……好像是“对不起”三个字。
在对谁道歉呢?
“……爸爸妈妈……对不起……”
火舌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那微弱的歉语。
沈平常和周周站在咫尺之外,眼睁睁看着那鲜亮的红裙在烈焰中化为飞舞的黑灰。
火舌彻底吞没了她。
就在最后一刻,她怀里的相框滑落,玻璃碎裂,里面的照片飘出来——
这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林婉站在中间,笑得无比灿烂。
林婉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张飘落的照片。
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温柔的眷恋。
火焰中央,渐渐升起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她穿着完好的红裙子,长发在空中飘扬。
新生火魅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漆黑,眼神空洞。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红裙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我……”火魅的声音轻飘飘的,“是谁呀?”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只有火焰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火魅歪了歪头,索性在火中旋转起来,她轻快地跳起舞,哼起了歌谣,
“摇呀摇,烧呀烧,灰烬堆里睡个觉。
哭声钻进砖缝里,火苗盖上小被子。
妈妈不找,爸爸不喊,
没有门铃,没有钟,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跳了很久,直到火焰渐渐熄灭,直到消防员冲进来。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死过一个女孩。
沈平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林婉能看见鬼魂,不是因为她刚死,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鬼。
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被掩盖的、更早的火灾里。她不知道自己死了,一直在同一个房间里,做着同样的事,重复着死亡前的日常。
直到……十五年前这场新的火灾,才将她从“地缚灵”彻底烧成了“火魅”。
周周也意识到了,她指着那张飘落的照片,声音发抖:“沈老师……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有个穿红衣的女孩,看起来和周周差不多大。但那样子……
沈平常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林婉。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1985年夏,于家中。
林婉不是死于1998年。
她死于1985年。
而她被困在这里,重复了十三年熨衣服的动作,直到另一场大火,将她烧醒,也烧成了更可悲的东西。
沈平常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新生火魅在灰烬中茫然起舞,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被火焰烧尽后的、永恒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