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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One ...

  •   阳台传来肖渔手机里的声音,是枪炮声、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音,吸引了骆城的注意力。紧接着,吉他声音响起,如泣如诉。
      大约一分多钟以后,才有人声开唱:
      I cant remember anything
      Can’t tell if this is true or dream
      Deep down inside I feel to scream
      This terrible silence stops me
      ……
      Landmine has taken my sight
      Taken my speech
      Taken my arms
      Taken my legs
      Taken my soul
      骆城停下手,被歌词的描述震惊,后面的鼓声和吉他发出“哒哒哒!哒哒哒!——”伴着人声的控诉嘶吼,听得人身心震颤。夺去了……我的眼、我的声音、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灵魂?……
      后面是一段吉他solo,激进,悲怆,鼓声愤懑,无望——然后整首乐曲戛然而止。
      骆城呆了一下,仿佛怕错过什么似的急促地喊:“肖渔——”
      肖渔正在橱柜里寻找垃圾袋,听见骆城喊赶紧过来,见骆城直勾勾地看着阳台,赶紧问怎么了。骆城缓了一下,指着肖渔放在阳台上的手机说:“刚才有首歌……”
      肖渔把手机拿出来,用眼神询问骆城。
      骆城说:“帮我找那个——那个开头是战场音效的——。”
      肖渔明白了骆城刚才听到的是什么,不禁皱了皱眉。看到骆城期待的目光,肖渔只好找到那首歌点了播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继续忙。等到歌曲放完了,顺序播放下一首时,肖渔走过来问:“还听吗?”
      骆城呆呆地问:“这歌叫什么?”
      “Metallica乐队的《One》”。
      骆城:“说的是战争吗?”
      肖渔把音乐暂停,坐到沙发上,看着骆城的运动短裤,又把薄毯扯过来,“腿拿上来。”骆城没反应过来,肖渔就把毯子裹住他的腿往自己腿上一搭,骆城便倚靠在沙发上。肖渔把骆城依旧裹紧,然后给他轻轻按揉小腿肚。他的手隔着毯子,使两个人都拥有了毛茸茸的触感。
      肖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这首歌是根据美国的一部小说创作的,小说的名字叫《Johnny Got His Gun》。”
      骆城絮絮念着小说的名字,忽然说:“好像我的外教老师提过这个小说,我当时没留意,过后也没人再提过。讲的是什么?”
      肖渔看了一眼骆城:“小说讲的是一战期间,年轻的Johnny在战场上身负重伤,炮弹不仅炸掉了他的四肢,还……”肖渔想了想那个画面,谨慎地表达:“他看不见,不能说话只能听到声音。”骆城沉默。
      “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躯干”,有思维、有感觉、有记忆,但是除了能听到,他无法与外界沟通。他被军方和医院视为怪物,被秘密安置在医院里,与世隔绝。”肖渔艰难地叙述。
      骆城预感到了故事背后的苦难和不幸,但他想听下去,就执着地盯着肖渔的脸。
      “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发声”方式——用头部撞击床板。一个细心的护士发觉了他撞击的动作有规律性,接收到了Johnny的第一次信息:S-O-S。”骆城攥紧双拳,按进沙发里。
      “后来他使用摩斯密码敲击更长的信息,他想让人把他带出去公开展示,让世人看见战争的真正代价。”
      骆城激动了:“我猜军方不会同意,他们不会把战争的残酷拿给世人看!”
      肖渔点头:“在遭到拒绝后,他敲击出了最后的请求。”
      骆城问:“是什么?”
      “KILL ME。”
      骆城的愤怒化成沮丧,“还有吗?”
      “军方拒绝他的请求。小说的结尾是绝望的——Johnny在黑暗中疯狂地用头撞击,而护士们认为他只是在抽搐,给他注射镇静剂,他被困在了自己永恒的牢笼之中。”肖渔讲完,神情黯然。
      骆城喃喃自语:“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没有尊严的活比死了还痛苦。”
      “是啊,可是没人愿意承担结束他生命的责任,也许Johnny对他们还有用,比如科学研究。官僚、伪善,所谓的人道主义,把旁观者们化为冷冰冰的政府或机构的代表,而不是独立的人。”肖渔边说边观察骆城的神色,“这部小说后来拍成了电影,Metallica乐队就是根据这些创作了《One》。”
      骆城问:“歌词里Hold my breath as I wish for death是什么意思?”
      肖渔:“他在绝望中尝试屏住呼吸把自己憋死。”
      “Wartime novelty……这个novelty用得……过于残酷。”骆城说。
      “嗯,一个战士最终成了战时的新奇玩意儿。”肖渔说。
      “我想把电影找来看看。”骆城说。
      肖渔立刻紧张起来,他不想让骆城看这么残酷的东西。“这个电影网上资源很少,找不到。”
      骆城固执地说:“外网总能找得到。”
      肖渔叹了口气,说:“那就看《One》的MV吧,里面有电影的一些镜头。”他把电视打开,把手机里的视频投屏到电视上。画面出现时肖渔把骆城的双腿几乎搂在了怀里,骆城好似没有感觉到,他双手手指交叉用力扭着,已经被黑白画面摄去全部注意力。
      画面里的Johnny躺在病床上,身体被一块正方形的床单覆盖,床单下的Johnny没有四肢只剩下躯干,他的脸上被一个白色罩子扣住,他的头不停撞击床板,像是抽搐。
      中间还有一些彩色镜头,那是Johnny的回忆:和父亲的对话,在家乡等待他回归的恋人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鼓吹战争与荣耀的政客……
      交叉出现的画面是Metallica乐队的演奏,骆城得以认识主唱、吉他手、鼓手……
      I cannot live
      I cannot die
      Trapped in myself
      Body my holding cell
      ……
      最后的画面里Johnny被黑暗吞噬。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
      肖渔把骆城的双腿拢起,靠向骆城问:“累不累?”骆城摇头。
      肖渔又问:“要不要喝水?”骆城也不看他,只点点头。
      喝过水,肖渔又问他要不要吃止痛药和安眠药,骆城摇头,似乎在神游,过了一会儿又盯着沙发旁边的手杖,一言不发。
      肖渔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点。他试着问:“要不要去洗漱?”骆城想了一会,掀开腿上盖着的毯子,拄着手杖去了洗手间。肖渔看着骆城的腿,去卧室找了条长睡裤,敲了敲洗手间的门给骆城递了进去。
      骆城从洗手间出来,站在门口不动,似是等待肖渔带他去向某个方向。
      肖渔问:“想睡吗?”骆城摇头。
      肖渔只好把骆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搂着他的腰带着他往前走,骆城却不动。肖渔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骆老师似乎退化到孩童,一想到此他干脆托着骆城双腿把骆城抱起放在沙发上躺着。骆城默默地把毯子拽过来遮住眼睛,肖渔忙问:“灯光太刺眼了?”骆城不吭声,肖渔只好去把顶灯关掉,开了厨房的灯,客厅暗了下来,骆城似乎有了安全感,把遮着眼睛的毯子拿开。
      肖渔坐在地板上,把毯子盖到骆城腿上,他手肘杵在沙发边上看着骆城。骆城侧过脸对着他。
      肖渔轻声问:“不想说话?”骆城点头。
      “想不想听我说话?”骆城点头。
      “其实我们俩是一类人。你上午说我们俩血型不同,我倒觉得我们俩一样。”骆城静静地听,眼睛一眨一眨地。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是一样的,你可能更喜欢电影的影像,而我更喜欢音符,但我们都能从不同的起点出发,却又在某个节点相遇。我上午说的想把我的热血给你,其实你有热血,只是暂时被身体困住了。”骆城闭上了眼睛,手动了动,抓着毯子的一角。
      “我并不是要惹你伤心,骆城。”肖渔依旧不急不缓地对着骆城讲话,骆城睁开眼睛。
      “我们早上争论过失望绝望,没成想因为一部小说一首歌我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骆城,我觉得Johnny的绝望才是真正的绝望,我们不该妄谈绝望,因为我们还能感知、还能表达、还能主导自己的生活。不是吗?”骆城点头。
      “所以,我们刚才讨论的电影也好、音乐也好,你不会有心理阴影吧?”骆城摇头。
      “你那天说,Pain makes you strong or suffering。我相信你是前一种。”骆城沉默。
      肖渔在手机里选了一首舒缓的音乐,对骆城说:“听听音乐,不要想太多。”
      那首《Tomorrow’s Song》的钢琴曲响起,摇椅与木地板相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使人宁静。骆城也跟着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肖渔松了口气,但是寸步不敢离开。他给木木发信息,让她把自己的衣服连同洗漱物品装在背包里送下来。还特别嘱咐别按门铃,到了给他信息。木木把东西放在门口后发信息给肖渔,肖渔悄悄起身去开门,拿了东西刚把门关上,就听见骆城的手杖哐啷一声响倒在地上,他猛回头看见骆城直直地站着盯着门口。他赶紧跑过去,把手里的包扔在地上,扶住骆城问:“怎么了?”
      骆城眼中都是迷茫,肖渔只能猜测:“你以为我走了?”骆城点头。
      “我不走,我在呢。你躺下,我不走——”他哄小孩似的安抚着骆城,把他的双腿抱着坐在沙发里,盖上毯子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轻声对他讲话:“明天早上给你煮粥喝好不好?再煎两个鸡蛋,炒个青菜……”骆城不说话,但是明显安静了。
      肖渔的内心焦急万分,趁骆城把头侧向沙发靠背时把手机掏出来,上网查询[失语症]。一查吓一跳,上面说巨大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会引发人的“心理瘫痪”,以致于“情感性失语”!
      肖渔心想,“我的天呐!我家骆老师不仅腿摔了,现在心理上也出现问题了?”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
      他不停地翻看手机微信,想找个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Amy……她姐姐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她应该有经验吧?骆城如果心理真出现问题,是不是先跟家里人说一声?跟老妈说?还是先跟九哥说?可怎么说呢?说他被一部战争小说刺激到了,不能说话只能摇头点头?
      肖渔想到肖云峰,老人处变不惊的样子使他镇定下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熄,搂着骆城的腿轻轻拍着安抚,开始思考。
      骆城只是不想说话,不是不能说话。他为什么不想说话?他刚才承认了不想让自己走对吗?
      肖渔发现骆城的赤脚露在毯子外面,他试着伸手去摸骆城的脚,骆城立刻把脚往毯子里缩。肖渔一手抓着他的脚踝,一只手去挨个捏骆城的脚趾,骆城挣扎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别动,痒。”
      肖渔长出一口气,又气又急,刚想说:“你吓死我了!”忙又止住。他附身去看骆城的脸,骆城把脸埋着,灯光又暗,肖渔无从观察骆城的脸色,只好在肚子里做功夫。想到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等自己过去找他的样子,竟有点像阿义。阿义……阿义撒娇的时候就是那样憨憨的懵懂的。
      “呃……我家骆老师不会是在撒娇吧?或者情绪激荡造成思维短路?”这个想法让肖渔一时难以消化,只好回想骆城的一举一动。骆城平时衣冠楚楚,从来都是控场的那个。这两天因为走不了路,变得脆弱、易怒,拒人千里之外。见过九哥和阿义以后骆城明显对肖渔软化了,虽然没明说同意康复训练,但是没再激烈抵抗。今晚他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吃饭都比平时多了。在肖渔半威胁他不要跟他算账时他也答应了。后来因为听歌讨论小说心情低落,突然就不说话了。可他怕肖渔离开,肖渔想,骆城大概是孤独太久了吧。肖渔的心都化了。
      他回想着小时候是如何哄阿义睡觉的,就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打开,从背包里翻出他睡前看的小说,附身在骆城耳边说:“我给你读书听好不好?”骆城似乎点头了,很细微的动作。
      肖渔心里直叹气,“我家骆老师的这一面难得一见,也许明天早上醒来便不是这样了。”他顿时觉得这样的夜,就像极光一样难得。
      他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开始轻声读:
      哗啦一声,罗辑脚下的冰面破碎了,他的身体径直跌入水中。就在冰水淹没罗辑头部的一瞬间,他看到静止的星空破碎了,星海先是卷成漩涡,然后散化成一片动荡的银色乱波。刺骨的寒冷像晶莹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意识中的迷雾,照亮了一切。
      ……
      就在这死寂的冷黑之间,他看到了宇宙的真相。
      ……
      罗辑没有抬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星空在自己的眼里已经是另一个样子,他不敢再抬头看了。和雷迪亚兹害怕太阳一样,罗辑从此患上了严重的星空恐惧症。他低着头,牙齿在寒颤中咯咯作响,对自己说:……
      骆城在光的暗影中突然开口,接上了后面的句子:
      “面壁者罗辑,我是你的破壁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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