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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台灯下的单词卡 ...

  •   晚上八点,客厅的挂钟“当、当”敲了两下,黄铜钟摆晃出细碎的光影,落在吴沐柠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她正把最后一张单词卡塞进木质收纳盒,指尖蹭到盒底铺着的宝蓝色绒布——是吴薇上周特意找出来的,说“你这三百多张卡磨得边角发白,垫点布能护着点”。盒子里的卡片按主题分类得整整齐齐:红色标记的是景点名称,蓝色是餐饮词汇,绿色是应急用语,每张背面都有吴薇用红笔改的音标,像撒了把细小的朱砂,在台灯下泛着暖光。
      “还在跟‘兵马俑’较劲?”吴薇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托盘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刚批改完高二(二)班的英语作业,米色的职业套装还没换,领口的蓝白格领带歪在一边——这条领带是吴沐柠去年用第一次带社区老年团赚的钱买的,当时她红着脸递过去:“吴老师,您总说英语老师得有条像样的领带,这个……我挑了半天。”
      吴沐柠接过牛奶,吸管戳破奶泡时发出“啵”的轻响。“明天早读要听写旅游英语的景点词汇,”她翻出那张印着兵马俑图片的卡片,背面用黑笔写着“Terracotta Army”,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剑,是于沐晴帮她画的“记忆符号”,“总记混‘horses’和‘chariots’的拼写,吴老师您再考我一遍?我保证这次不错。”
      “放下杯子,站直了。”吴薇靠在书桌边,指尖夹着三张卡片晃了晃,像课堂上抽查时的样子。她不戴眼镜,眼尾的细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第一张,‘Forbidden City’,”她亮出卡片,“注意重音在第二音节,还有‘bidden’的发音,别读成‘bitten’,上次听写你就犯了这错。”
      吴沐柠立刻站直身体,后背抵着书架,声音比课堂上放松些,却透着股较劲的认真:“The Forbidden City, located in Beijing, served as the imperial palace for 24 emperors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她忽然卡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纽扣,“后面的‘dynasties’怎么拼来着?明明昨晚还会写……”
      “D-Y-N-A-S-T-I-E-S,”吴薇拿起笔,在卡片背面的空白处写下单词,字迹圆润,带着她特有的温柔笔锋,“记不住就拆开来记,‘dyna’是‘力量’的词根,‘sties’你联想‘朝代’的‘代’,合起来就是‘有力量的时代’。你爸当年教你记‘ambulance’用‘俺不能死’,不就是这道理?”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像揉皱的纸团慢慢舒展开,“你高一刚入学时,连‘tourist’都拼错,现在都能背大段的景点介绍了,进步快得让我吃惊。”
      吴沐柠捧着单词卡,指尖抚过“dynasties”的字母,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爸妈牺牲后的第一个月,她抱着英语课本在教室后排哭,单词本上全是洇开的泪痕。吴薇就是那时候走过来的,蹲在她面前递纸巾,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沐柠,要是不嫌弃,来我家住吧?离学校近,晚上我还能给你补补英语。”当时她觉得天都塌了,是吴薇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叫她起床晨读,晚上陪着她背单词到深夜,说“语言是翅膀,学好了能带你去很多地方,看你爸妈没来得及带你看的风景”。
      “妈妈,”她吸了口牛奶,奶香味混着台灯的暖意漫开来,在喉咙口漾出甜丝丝的痒,“您还记得我第一次在您家过夜吗?我抱着您的枕头哭到后半夜,说想念我爸教我拼单词的样子。他总把‘delicious’拆成‘得累死’,说‘好吃的东西做起来得累死厨师’。”
      “怎么不记得?”吴薇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发间的碎发,带着点洗发水的栀子花香——是吴沐柠特意选的,说“妈妈身上也该有香香的味道”。“第二天我就把这事记在备课本上了,”她转身从书架最上层抽出本磨破了角的教案,翻开泛黄的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记单词小技巧:谐音记忆法——delicious=得累死”,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现在教林舟他们记单词,我还总用这个例子,他们都笑说‘吴老师的方法比字典好玩’。”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衣柜顶上的纸箱里翻出本相册,封面是褪色的长城图案。“你看这张,”她翻开其中一页,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眉眼和吴沐柠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举着相机对着镜头笑;旁边的男人穿着警服,臂章上绣着“治安巡逻”,却凑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两人笑得肩膀都在抖。“这是你爸妈当年蜜月去北京的照片,你妈总说,你爸当警察严肃得像块石头,一跟她讲英语就结巴,‘I love you’练了三天才敢说出口。”
      吴沐柠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边缘,塑料封皮上有细小的划痕,是被岁月磨出来的。“他们说等我考上职校,就申请调到旅游警察岗,既能保护游客,又能陪我练导游英语,”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却没掉眼泪,“还说要带您一起去伦敦眼,说您是‘最棒的英语翻译’。”
      吴薇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合上相册,把话题轻轻转开:“明天体育课测立定跳远,我给你找了双新运动鞋,放在鞋柜上了,白色的气垫款,比你现在穿的这双弹性好。”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件灰色运动服,袖口绣着小小的“吴”字,是她昨晚用吴沐柠的十字绣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穿这个,轻便,跑起来胳膊不受束缚,能跳得更远。”
      九点整,吴沐柠收拾书包时,发现吴薇把散落的单词卡重新归了类,每张难记的词旁边都贴了小贴纸——兵马俑的贴纸贴在“Terracotta”旁边,故宫角楼的贴纸粘在“Forbidden City”下面,像个微型的旅游手册。“您怎么还没休息?”她探头看向厨房,吴薇正站在水槽前洗草莓,水流哗哗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给你切盘草莓,”吴薇探出头,手里举着颗最大最红的,水珠顺着草莓蒂往下滴,“今天菜市场新来的奶油草莓,甜得很。你体育好,得多吃点维生素,不然明天跳远没力气,总不能让林舟那小子比下去吧?”
      客厅的挂钟敲到十点时,吴沐柠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声。她知道吴薇还在备课,台灯下的教案上,肯定又用红笔标满了重点,像她刚入学时那样,连“tour guide”和“tourist”的区别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示意图:导游举着旗子,游客跟在后面。
      凌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叫醒吴沐柠。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看见吴薇已经在厨房煎鸡蛋,油星溅在锅底的“滋啦”声,混着咖啡机的嗡鸣,把清晨的寂静泡得软软的。“今天给你煎了溏心蛋,”吴薇把盘子端出来,蛋黄的金边泛着油光,中间的溏心微微颤动,“多吃点蛋白质,跳远能跳得更远。对了,把牛奶带上,课间喝,你总说第三节课容易饿。”
      六点十分,两人并肩走出家门。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吴沐柠背着书包,手里攥着英语单词卡,边走边背:“The Summer Palace, originally built in the Qing Dynasty, is a famous imperial garden...”
      “注意‘originally’的发音,”吴薇伸手帮她正了正衣领,指尖带着煎蛋的油香,“重音在第三音节,你上次在课堂上读错了,林舟那小子还偷偷记在错题本上,说‘吴沐柠也有犯错的时候’。”
      “他敢!”吴沐柠佯装生气,却忍不住笑,“等会儿早读我就考他‘chariots’怎么拼,保证他答不上来。”
      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已经聚了不少同学。于沐晴举着相机对着东方拍日出,镜头盖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丁念澄蹲在地上,把旅游英语的句型卡按场景排开,嘴里念念有词;王澄柚背靠着树干,手里捧着《旅游英语900句》,眼镜反射着晨光;林舟抱着篮球,看见她们就喊:“沐柠!吴老师!今天体育课分组对抗,咱们一组!我跟王澄柚说好了,让她当裁判,保证公平!”
      吴沐柠笑着跑过去,把单词卡塞进书包。于沐晴立刻把相机对准她:“快看镜头!晨光洒在你头发上,像镀了层金!这张叫‘晨读少女’,肯定能上咱们班的黑板报!”
      “别闹,”吴沐柠拍开她的相机,“吴老师刚说我‘originally’发音不对,你帮我听听,是不是比昨天好点了?”
      吴薇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围着吴沐柠叽叽喳喳,忽然觉得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刚来时,连跟人对视都怯生生的,现在却能大方地和同学讨论发音,眼里的光比当年台灯下的单词卡还要亮。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吴沐柠翻开英语课本,看见扉页上吴薇写的字:“语言是桥,能连起过去和将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桥的这头——桥的那头有爸妈的笑容,这头有吴薇递来的热牛奶,有于沐晴的相机,有王澄柚的单词本,有林舟的篮球,还有永远背不完的单词,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未来。
      吴薇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Welcome to China”,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像在为成长轻轻鼓掌。她看向吴沐柠的方向,那孩子正挺直脊背,跟着大家朗读课文,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把“吴沐柠”三个字的作业本映得透亮,像撒了把金粉,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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